1九月的冀南平原像口巨大的蒸籠，我戴著磨破邊緣的棒球帽，站在太平村入口的老槐樹下。
樹皮上釘著褪色的"文明村鎮(zhèn)"木牌，被蟲蛀的"明"字缺了半邊，露出底下斑駁的紅漆，
像道未愈的傷口。手機屏幕映出主編的叮囑："別用真名，他們對記者嗅覺很靈。
"帽檐陰影里，三輛滿載生豬的貨車隆隆駛過，
車廂縫隙滲出的污水在柏油路上拖出暗紅痕跡，混著腐爛菜葉的臭味撲面而來，
胃里不禁一陣翻涌。 "兄弟，收豬嗎？"沙啞的嗓音驚破蟬鳴。
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突然從樹后閃出，他左腳微跛，鞋底沾著新鮮的豬糞，褲腿卷到膝蓋，
露出黢黑的小腿上蜿蜒的靜脈曲張。
他上下打量我胸前的假工牌——"昌盛肉聯(lián)廠采購部 王強"，
目光在我攥著錄音筆的右手停留半秒，嘴角扯出抹意味深長的笑。"先看看貨。
"我壓低嗓音，跟著他拐進小巷。兩側(cè)低矮的磚房門窗緊閉，墻根堆著發(fā)臭的豬食桶，
桶邊爬滿綠豆蠅，嗡嗡聲蓋過遠處的蟬鳴。不知誰家的收音機飄出豫劇唱腔，
在黏膩的空氣中顯得格外蒼涼。推開銹跡斑斑的鐵門，
一股混合著糞便、腐肉的惡臭撲面而來，我屏住呼吸，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忍住干嘔——二十多頭生豬擠在水泥池子里，皮毛黏著暗紅的泥漿，
其中一頭花豬的耳朵被撕爛，血跡已凝成黑痂，正用渾濁的眼睛望著我，
喉間發(fā)出瀕死的呼嚕聲。"都是本地散養(yǎng)的，"男人掏出臟污的抹布擦手，
抹布上沾著可疑的粉色肉末，"要多少有多少。"他踢了踢水池邊緣，驚起一群綠豆蠅，
池子里的水泛起漣漪，露出底部沉積的泥沙中埋著的金屬管——那是根直徑三寸的注水管，
管口結(jié)著暗紅色的痂，不知是鐵銹還是殘留的血液。"注水的不要。"我皺眉后退，
余光瞥見墻上掛著的屠宰許可證。發(fā)證日期是三年前，照片上的中年人穿著白大褂，
而眼前的男人顯然胖了三十斤，臉頰上的刀疤在許可證照片里根本不存在。男人臉色一沉，
青龍紋身隨手臂肌肉跳動："兄弟懂行啊？"他突然逼近，
身上散發(fā)的汗臭混著廉價煙草味籠罩過來，"但你要想在這行混，就別太干凈。
"他的右手悄悄摸向腰間，那里鼓起一塊，像是別著把彈簧刀。手機在褲兜震動，
是主編發(fā)來的定位：大馬莊村西頭廢棄磚窯。我推開男人，故意踉蹌兩步，
后背撞上堆著的飼料袋，粉塵揚起嗆得我咳嗽："我得先給老板打電話。"轉(zhuǎn)身時，
我用袖口蹭掉額頭的冷汗，眼角余光看見他從褲兜摸出老式翻蓋手機，
拇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那是只有在黑市交易中才會用的九鍵拼音，他在通風(fēng)報信。
走出鐵門時，巷口的瘸腿黃狗突然沖我狂吠。我摸出包里的火腿腸掰碎，
它卻嗅了嗅扭頭跑開，鉆進堆滿垃圾的墻角。抬頭望去，二樓某扇窗簾動了動，
露出半張布滿皺紋的臉，看見我注意到她，迅速縮了回去，窗簾重新恢復(fù)平整，
像從未有人窺視過。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我拆開偽裝成香煙盒的攝像機，
鏡頭對準(zhǔn)遠處的豬圈。陽光穿過取景器，
在感光元件上投下豬圈的倒影：穿迷彩服的男人正在給一頭白豬注射某種透明液體，
豬發(fā)出短促的驚叫，四蹄瘋狂蹬踏地面。男人掏出手機拍照，屏幕藍光映出他嘴角的獰笑，
隨后將照片通過微信發(fā)出——那端的接收者，
或許正是我即將潛入的下一個地點：大馬莊廢棄磚窯。2暮色浸透磚窯廠時，
遠處的冷卻塔像根銹斷的鋼釘插在灰藍色天空。我踩著碎磚摸進廠區(qū)，
褲腿被雜草劃破的聲響格外刺耳。生銹的鐵軌上停著鐵籠車，十幾頭生豬擠在里面，
黑暗中傳來此起彼伏的哼叫，某只豬蹄卡在欄桿間，滲出的血在月光下泛著烏紫。"新來的？
"戴黃色安全帽的男人攔住我，他左臉的刀疤從眉骨斜貫至下頜，笑時會扭曲成猙獰的弧度。
我注意到他的工牌用鐵絲別在胸前，"質(zhì)檢組 劉勇"的字樣被磨得發(fā)白，
背面隱約可見"邯鄲畜牧局監(jiān)制"的字樣。 "王哥讓我?guī)г挕?我遞上事先準(zhǔn)備的煙盒。
刀疤男接過煙在耳邊捏了捏——里面藏著五百元現(xiàn)金，這是黑市規(guī)矩。他滿意地塞進褲兜，
金屬拉鏈發(fā)出輕響，掏出枚銹跡斑斑的鑰匙晃了晃："跟緊點，別他媽摔死。
"窯洞深處點著兩盞昏黃的白熾燈，燈光下浮動著細小的血珠，像無數(shù)未眠的眼睛。
三個工人正圍著一頭三百斤的大白豬，豬的四肢被粗麻繩捆在注水臺上，身體劇烈顫抖，
豬鬃上掛著豆大的汗珠。戴藍色防水手套的工人攥著鐵鉤勾住豬嘴，
硬生生將它的頭扯向右側(cè)，露出脖頸處跳動的血管。 "看見沒？"刀疤男點燃煙，
火星在黑暗中明滅，"一桶水下去，至少增重二十斤。"他用靴尖踢了踢腳邊的塑料桶，
桶身印著"獸用復(fù)合注射液"，生產(chǎn)日期是五年前。持水管的工人將管口對準(zhǔn)豬嘴，
那是根直徑五厘米的黑色橡膠管，末端結(jié)著黃色的硬塊——不知是多少豬的血肉凝固而成。
水管插入的瞬間，豬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嚎叫，聲音里帶著液體灌進氣管的咕嚕聲。
它的眼球因痛苦凸脹，粉色泡沫從嘴角涌出，滴在注水臺上發(fā)出"啪嗒"聲。
我摸出藏在袖口的微型攝像機，指尖卻在發(fā)抖——這不是我第一次目睹動物受苦，
但當(dāng)活生生的生命被當(dāng)作商品注水增重時，那種震撼仍像重錘擊打心口。突然，
豬劇烈抽搐起來，四肢瘋狂拍打地面，捆住后腿的麻繩"嘣"地斷裂。"媽的又死一頭！
"持水管的工人咒罵著摘下手套，露出虎口處與迷彩男相似的青龍紋身，"老規(guī)矩，
扔后山水庫。"刀疤男吐掉煙頭，用皮鞋碾滅："讓張老三今晚拉走，記得多灌點水泥。
"他轉(zhuǎn)身時，我看見他后腰別著的對講機，
頻道鎖定在"16.5"——那是國際通用的緊急頻道，顯然他們早有防備。
后頸突然掠過一絲涼意，像有人用刀尖輕輕劃過。我轉(zhuǎn)身，
看見陰影里站著個十四五歲的男孩，他穿著明顯過大的防水靴，靴筒上沾著暗紅的污漬，
手里攥著支五毫升的注射器，針尖還滴著淡黃色液體。我們目光相撞的瞬間，
他瞳孔猛地收縮，像受驚的野兔般轉(zhuǎn)身就跑，橡膠靴在泥地里甩出半米高的污水，
撞翻了墻角的飼料盆。 "那是誰？"我指著男孩消失的方向，
注意到他跑向的是停在磚窯外的黑色面包車，車牌被泥巴糊住，只能看清末尾的"376"。
刀疤男臉色微變，彎腰撿起男孩掉落的注射器，用袖口擦了擦塞進褲兜："老板家親戚，
新來的。"他拍了拍我肩膀，力道大得驚人，"兄弟，不該問的別問。
"他的拇指摩挲著注射器活塞，眼神陰鷙，仿佛在警告我——再深究下去，下一個被注射的，
可能就是我。3在邯鄲生豬轉(zhuǎn)運站蹲守的第八天，我的帆布包已經(jīng)浸透了豬糞與污水的惡臭。
蹲在廢棄崗?fù)だ铮h鏡的橡膠眼罩硌得眼眶生疼，卻不敢有絲毫松懈。下午三點，
穿藍色制服的"檢疫員"準(zhǔn)時出現(xiàn)，他對著每輛運豬車拍照，卻連車廂門都沒打開，
不到十分鐘就掏出印章在檢疫單上蓋了三個鮮紅的"合格"。暮色四合時，
我終于摸清了規(guī)律：每晚十點，太平村與大馬莊的注水豬會分三路運往這里，
由戴藍色袖章的"質(zhì)檢組"象征性檢查，再分發(fā)到周邊五家肉聯(lián)廠。
而那輛尾號"376"的黑色面包車，每天凌晨都會出入三號倉庫，
開車的中年男人總戴著墨鏡，即使暴雨天也不摘下。凌晨三點，暴雨傾盆。
我躲在崗?fù)て拼昂?，雨水順著裂縫流進衣領(lǐng)，凍得指尖發(fā)僵。遠處車燈刺破雨幕，
正是那輛黑色面包。我舉起長焦相機，鏡頭里，男孩跳下車，懷里抱著個綠色鐵皮箱，
箱蓋上的"獸用藥品"字樣被刮去大半，露出底下模糊的"危險"標(biāo)識。
面包車停在三號倉庫后，男孩警惕地環(huán)顧四周，
從口袋里摸出鑰匙打開鐵門——那是把特制的三角鑰匙，市面上根本買不到。
我冒雨沖上崗?fù)ぬ炫_，借著閃電光芒，看見他從鐵箱里取出注射器，
熟練地給欄里的生豬注射——正是那天在磚窯看見的淡黃色液體，在閃電下泛著詭異的熒光。
手機突然震動，是陌生號碼發(fā)來的彩信。點開的瞬間，冷汗順著脊椎滑進褲腰：照片里，
我戴著棒球帽的側(cè)臉清晰可見，背景是今天上午去過的副食店，
貨架上的"康師傅"方便面logo赫然在目！ "你有三十秒。"陌生號碼打來電話，
電流聲中混著生豬的嘶鳴，夾雜著水泵運轉(zhuǎn)的轟鳴，"放下相機，滾出邯鄲。
"我攥緊相機后退，鞋底踩到積水打滑，險些從天臺跌落。下方傳來鐵門開啟的聲響，
五個黑影舉著鋼管沖上臺階，刀疤男的青龍紋身在雨幕中若隱若現(xiàn)，他手里拎著的不是鋼管，
而是根帶倒刺的鐵鏈。 狂奔穿過玉米地時，雨水模糊了視線，我被凸起的田壟絆倒，
膝蓋磕在石頭上，卻不敢停留半秒。身后傳來犬吠，是大型獵犬的叫聲，
夾雜著男人的咒罵："媽的，讓那小子跑了！"遠處傳來面包車轟鳴，
車燈在玉米葉上投下猙獰的光影，像無數(shù)只伸出的鬼手。忽然，腳踝被藤蔓纏住，
我重重摔倒在地，相機甩出兩米遠，鏡頭玻璃碎成蜘蛛網(wǎng)狀。黑暗中，
有雙手突然捂住我的嘴，帶著廉價肥皂的清香，與屠宰場的惡臭截然不同。"別出聲！
"是那個男孩的聲音，他的頭發(fā)滴著水，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他們在找攝像機。
"腳步聲逼近的瞬間，他拽著我滾進廢棄的灌溉管道，管道直徑不足半米，
我們不得不蜷縮著身子，他的工裝褲膝蓋處有塊硬物硌著我的腿——是個金屬藥盒。
男孩的呼吸噴在我耳邊，急促卻克制："他們給豬注射的是阿托品，
能讓心臟停跳的豬多活三天，
這樣就算死了也能當(dāng)活豬賣......"地面?zhèn)鱽沓林氐哪_步聲，
有人用鋼管敲擊管道："小兔崽子，再不出來老子開槍了！"男孩身體猛地繃緊，
我感覺到他藏在背后的手在摸索著什么。閃電掠過管口時，
我看見他手腕內(nèi)側(cè)有道新鮮的刀傷，結(jié)著暗紅的痂，
傷口形狀與注射器活塞末端的紋路吻合——他在用自殘的方式抗拒作惡。"我在這兒！
"男孩突然推開我，從另一側(cè)管口爬出。刺眼的手電光中，我看見他舉起雙手，
工裝褲后兜露出半截注射器——那是他偷偷藏下的證據(jù)。刀疤男獰笑著舉起鐵鏈，
我攥緊褲兜里的錄音筆，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卻聽見男孩大喊："賬本在貨車駕駛室！
"這句話像驚雷劈開雨幕，緊接著是沉悶的擊打聲、重物倒地聲，以及漸遠的汽車轟鳴。
雨停了，月光從管道縫隙漏進來。我摸向男孩遺落的藥盒，打開后倒出幾顆白色藥片，
借著月光看清上面的英文：Atropine Sulfate。褲兜里的錄音筆還在運轉(zhuǎn)，
記錄下了最重要的證據(jù)——那個神秘男孩，用自己的安危為我爭取了逃生的時間，
而他提到的"賬本"，或許就是揭開黑幕的關(guān)鍵。4消毒水的氣味像把鈍刀，
剜著鼻腔深處的傷口。我蹲在畜牧局實驗室外的長椅上，
盯著自己沾滿泥漿的運動鞋——鞋尖還沾著林陽工裝褲上掉下的布屑，
布料纖維里嵌著淡黃色粉末。檢測員推開玻璃門時，已經(jīng)是凌晨四點，她摘下藍色防護手套，
眼底布滿血絲："阿托品含量超標(biāo)20倍，還有金剛烷胺和萊克多巴胺。""瘦肉精？
"我起身時險些撞翻一旁的垃圾桶，里面堆著十幾個用過的檢測試管，底部殘留著暗紅液體。
檢測員點頭，從白大褂口袋掏出張打印紙："更嚴(yán)重的是這個——封閉針里含有甲醛，
他們在給豬注射防腐液，讓死豬看起來像活豬。"走廊盡頭傳來拷銬拖地的聲響。我轉(zhuǎn)身，
看見林陽被兩名警員攙扶著走過，他左小腿纏著滲血的繃帶，嘴唇白得近乎透明，
卻在看見我時扯出抹笑容："那些豬......是不是不用再打針了？
"審訊室的日光燈管發(fā)出電流嗡鳴。林陽蜷縮在不銹鋼椅上，工裝褲膝蓋處被剪開，
露出結(jié)痂的刀傷——那是他用注射器自殘的痕跡。"我第一次打針時，
"他盯著桌上的檢測報告，指尖摩挲著椅面凹痕，"那頭花豬突然流淚了，
跟我爸知道腎源要等三年時的眼神一樣。"主審的陳警官推了推眼鏡："你說的'老板'，
是不是'順達肉聯(lián)廠'的周建軍？"林陽身體猛地繃緊，喉結(jié)滾動著咽下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