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挽著他,穿行于寬闊的正街,腳步聲沿身后大道蔓延至遠處煙霧叢中。
兩旁殿堂雄偉莊嚴,高大的檐柱間風聲嗚咽。蒼穹必定有萬千窟窿,
因為無數暗淡光束從高處射下,錯雜變幻,將街道兩邊的房屋樹木拉出長長陰影。
我側仰頭看他:“你不知道男女有別嗎?晚上還留在我房內,像什么樣子?
”他認真思考一下,嚴肅地說:“也對,男女授受不親,我都看過你不穿衣服的樣子了,
再不會有別人要你。你嫁給我算了?!彪S著我的壓抑一天天散去,他也越來越口無遮攔。
我也忘了從前的矜持。反正只有我與他兩人,一切隨心而行。我掩嘴直笑:“你想得美,
你都那么老了!”他好看的眉毛擰成一團:“老嗎?你竟然說我老!
”他俯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將玩笑開到極限,我終于臉紅,舉拳就向他捶去。
他邊笑邊躲。安靜下來,我開始想心事。良久,有些感傷似的:“這也沒什么不行,
反正,我們就是彼此唯一的親人。沒有你,我就是孤兒了。”說完眼圈發(fā)紅,
他急忙摟緊我,輕吻我的額頭:“我就是你的父親和兄長,我會一直照顧你。
”我哽咽地問:“你呢?你從未講過你的身世,你的家人呢?”他輕嘆氣,
悲傷地搖頭:“乖滺滺,別問我這個。”我?guī)缀跬藦那暗氖?,與安歌的情感糾葛,
恍若隔世。但是,是“幾乎”。在我已從內心認可這座城,認可他時,夢卻要醒了。
夢醒之前,我聽到一段對話。這里只有我和他兩人,我卻聽到一段對話,
切切實實的對話。他雖與我沒有肌膚之親,但晚上就歇在我房內,反正房間夠大。
有一晚我醒來,就聽見外間的對話。連相隔的門都沒有關,談話聲清晰傳進幔帳內。
非常奇怪的對話,相信你們都聽不懂。別問我,我也是一頭霧水。但請一字一字記好,
記住了,后面的事情,在結尾遙遙無期前,你就會有答案?,F(xiàn)在,請仔細聽,用心記。
先是他的聲音,語調溫和,話卻不好聽:“你們越來越有本事了。之前兩次擅自行動,
先斬后奏。念在你們這么多年為教中事物鞠躬盡瘁,我不追究。
這一次竟然連我的人也算計進去。你們身居高位,真的不知教規(guī)嗎?”良久無語。
再開口時,是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好聽,但底氣不足:“這個,對淇滺姑娘有好處。
”聽到我的名字,我豎起耳朵。他“嗯?”了一聲,
反問:“你們給她委以如此重任,弄不好得丟性命,還說是為她好?你的意思是,
她身中的毒?你想說翼國的“藥王谷”已找到解毒之法?不必要了,我已經壓住了。
”男人道:“她出生時,那毒也被壓住了。您為了控制那毒,在空華城呆了十幾年。
結果還是……那毒說變就變,說句不該說的,今日壓住,五年十年后,誰知什么境況?
還是徹底化解比較好?!背良牌?,他問:“你確定,‘藥王谷’找到解毒的方法?
”男人肯定道:“從燮宮事變后,翼國那邊就有這消息傳出。
分明是傳給新繼位的燮王峻哲聽的??磥?,翼國也意在讓淇滺姑娘回去,受那道重任,
倒是與我們不謀而合?!彼湫Γ骸翱峙乱韲南敕ú⒎侨绱恕?/p>
”男子疑惑:“您的意思是……”他打斷道:“不關你們的事,不用打聽。
你的意思,是讓我們去翼國?”男子道:“翼國太子,現(xiàn)在應該在空華城。
我們遵您吩咐,在那盯了一陣子,眼見他過去。沒見到淇滺姑娘,他應該不會輕易離去。
”他冷笑更盛:“我就知道,是他們在搗鬼!
”男子再次小心翼翼地問:“您的意思是?”他態(tài)度變差,
聲音也有了煩躁:“木已成舟,你不用知道我什么意思。”又是一陣沉默。
他再開口,平靜不少:“從兩年前你們就蠢蠢欲動,被我制止。這次又擅自行動,
導致現(xiàn)在的尷尬局面。你們也該知道,翼國沒那么好惹,
從他們這么些年的謹慎程度就可略知一二。你們非得拿到另一半不可?
”男人這次倒很果斷:“是。若不拿到另一半,當年您拿回的那一半,就毫無意義。
”他嘆氣:“當年形式所迫,非拿到不可。現(xiàn)在危機解除,并不是非要得到。我知道,
流光這么多年尋求無果,你們現(xiàn)在懷疑那一半就在翼國。但只是懷疑而已,
也說不定根本就不在中原。為了一個猜想,你們真的要以千萬蒼生性命為代價?
”那磁性十足的嗓音讓我背上汗毛倒豎:“為了另一半,只要存在點影子,
焚城滅國都在所不惜?!蔽医K于忍不住,只覺渾身血液都凝成冰棱,
冷痛刺得我皮開肉綻。我疾呼他的名字,伴著哭腔大聲質問:“你在做什么,你在跟誰說話,
你們在說什么鬼話?”話音未落,他已出現(xiàn)在床邊,一把將我摟進懷里,
不停撫摸我的頭發(fā)和顫顫的后背:“哦,乖滺滺,你做惡夢了,沒事,是惡夢,
這里只有我們兩個人,我能跟誰說話……”他一邊說,我緊縮的內心就一點點舒展開,
他俯在我耳邊的喃喃低語就像涓涓淌過冰凌的山間溫泉,最終暖意遍身,困意再次襲來,
他仍在安慰我:“睡吧,寶貝,我守著你,
再不會有惡夢……”再次墜入軟綿綿亮晶晶的夢境之前,
我還是聽到一重熟悉的聲音:“你們執(zhí)意如此,我也沒理由反對。我同你們一樣身負重責。
但是,記住一點。你們執(zhí)意挑動燮翼兩國的矛盾,到兩國劍拔弩張時,必須收手。其后,
我自有安排。若之后你們再自作主張,教規(guī)嚴懲,絕不姑息!”頓了一下,
又接著道:“你自己記住,也去轉告流光和莊姝,若有戰(zhàn)爭,以順勢為主,只要大勢無錯,
不要插手太多。世事皆是牽一發(fā)動全身,干擾太多,當心最后收不了場。”第二天,
我睜眼就見他守在床沿,俯著臉看我,和悅溫潤的面孔泛起一層煒煒光暈,
既炫目又有些不真實。我揉揉眼,迷糊地問:“你昨晚嘰里咕嚕跟誰說話?
”他一臉茫然,反問我:“我說話了嗎?我一夜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