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天氣總像孩子的臉,白天還暖融融曬著太陽,入夜就飄起了冷雨。雨點敲在“臨硯酌”的玻璃幕墻上,暈開一片朦朧的水痕。幾個年輕人說說笑笑走進來,收起濕漉漉的傘放進門口的傘桶,傘面上的水珠滴在腳墊上,洇出深色的印記。他們熟門熟路地走到吧臺前,點了幾杯果味雞尾酒,青春的喧鬧聲讓雨天的酒吧多了幾分暖意。
這時,朝吧臺走過來一個女人。她穿著酒紅色絲絨連衣裙,裙擺剛過膝蓋,露出的小腿線條勻稱,踩著細跟短靴,每一步都帶著沉穩(wěn)的韻律。雖然眼角有淡淡的細紋,但精致的妝容襯得她氣色極好,黑發(fā)松松挽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在頰邊,混在那群大學生里,倒像個帶著弟弟妹妹出門的時髦姐姐,只有偶爾抬眼時,眼底沉淀的從容才顯露出歲月的痕跡——她是美院的客座教授蘇曼,常帶學生來這兒小聚。
服務員見狀,快步上樓敲了敲辦公室的門:“路哥,蘇教授來了。”
路亭正對著電腦整理酒單,聞言揉了揉太陽穴,起身時順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厚外套。下樓時,剛走到樓梯轉角,就見蘇曼正彎腰看調酒師做特調,側臉在暖光里柔和得像幅畫。路亭走過去,從身后輕輕把外套搭在她肩上,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脖頸:“蘇曼女士,今天降溫,穿這么少,想凍感冒?”
蘇曼回頭,抬手理了理鬢發(fā),眼角的細紋在笑時愈發(fā)柔和,帶著幾分熟稔的調侃:“小亭亭,現(xiàn)在知道心疼人了?剛才在樓上磨磨蹭蹭,我還以為你要躲著我呢。”路亭剛想說點什么,她伸手拍了拍路亭的胳膊,姿態(tài)親昵,“男女授受不親這話,可別從你嘴里說出來,不如先看看自己手還搭在我肩上沒?”
路亭笑著收回手,剛要接話,眼角的余光卻瞥見門口。謝硯臨正站在傘桶旁收傘,黑色長柄傘上的水珠順著傘骨滑落,他抬起頭,目光恰好落在吧臺這邊,視線在蘇曼肩上的外套和兩人相熟的姿態(tài)上頓了頓,那雙清俊的眉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路亭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上回謝硯臨撞見他和姜景行說笑,姜景行隨手喂了顆葡萄;這次又看到他和蘇曼靠得近,外套還搭在人家身上。兩回都是這樣不清不楚的畫面,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些什么,卻見謝硯臨已經移開目光,徑直朝吧臺走來,臉上沒什么表情,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停頓只是錯覺。
周圍的大學生們還在嘻嘻哈哈:“陸哥,蘇教授說你調的‘春霧’最好喝,今天可得露一手!”“陸老板偏心,上次給我們調的就沒蘇教授那杯好看!”
謝硯臨在吧臺另一端站定,隔著幾個空位,聲音平淡地對調酒師說:“一杯威士忌,加冰。”
路亭終于從那陣慌亂里回過神,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半步,拉開與蘇曼的距離,看向謝硯臨時臉上已掛起得體的笑:“謝先生來了?!?/p>
謝硯臨朝他點了點頭,算是回應,目光掃過吧臺,沒再往蘇曼那邊看。
調酒師很快調好了酒,推到謝硯臨面前。冰塊碰撞杯壁發(fā)出輕響,在不算嘈雜的空間里格外清晰。路亭低頭整理著吧臺上的酒單,指尖卻有些發(fā)涼——他能感覺到謝硯臨的視線偶爾掠過自己,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審視感,像根細針,輕輕刺著他的神經。
蘇曼瞥見謝硯臨,笑著問路亭:“這是你的朋友?
路亭手上正調著那杯“春霧”,聞言動作頓了頓,含糊道:“見過一面。”指尖劃過冰涼的杯壁,他端起手邊的溫水喝了一口,喉間滑過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
旁邊的大學生們早三三兩兩散開,有的去了卡座,有的窩在沙發(fā)里玩手機,吧臺前漸漸清凈,只剩路亭、蘇曼,還有角落里獨自喝酒的謝硯臨。謝硯臨似乎很享受這份安靜,慢慢喝完一杯威士忌,起身走到吧臺前,對調酒師說:“再來一杯,要特調?!?/p>
他走得近了,路亭身上那股雪松與白檀的清香再次飄來,只是這次,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玫瑰香水味——是蘇曼慣用的那款。謝硯臨的目光落在路亭忙碌的手上,輕聲道:“路老板。”
路亭抬眸,對上他的視線:“謝先生?!?/p>
謝硯臨頷首,目光不自覺掠過一旁的蘇曼,終究沒按捺住心底的好奇,狀似隨意地問:“這位是你的女朋友?”
蘇曼聞言,頓時笑得上身輕顫,伸手拍了拍路亭的胳膊:“小亭亭,聽見沒?人家問我是不是你女朋友呢?!?/p>
路亭手上的動作停了,無奈地喊了聲:“媽。”
謝硯臨猛地一怔,臉上的平靜瞬間裂開一道縫,驚訝得差點沒端穩(wěn)手里的酒杯。他看看蘇曼,又看看路亭,喉結滾動了兩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對、對不起,阿姨看起來實在太年輕了,又很時尚……”
蘇曼笑著擺擺手,舉起手里那杯路亭特調的蜂蜜酸奶,跟謝硯臨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杯壁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小伙子嘴真甜。有女朋友了嗎?”
謝硯臨像是突然被長輩拷問的小輩,下意識坐直了些,耳根微微發(fā)燙:“暫時沒有談戀愛的打算?!?/p>
蘇曼挑了挑眉,朝路亭投去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路亭輕輕搖了搖頭,臉上的笑意淺淡下去,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
他初中時,蘇曼就和父親離了婚,母子倆相依為命過來的。出柜那天,他以為會迎來狂風暴雨,蘇曼卻只是沉默半晌,摸了摸他的頭說“喜歡誰都好,開心最重要”。此刻母親這副“替兒子操心終身大事”的模樣,落在謝硯臨眼里,大概只會覺得是普通長輩的關切,沒人知道這關切背后,藏著他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戀。
蘇曼還在跟謝硯臨閑聊,問他回國后打算做什么,謝硯臨一一作答,語氣恭敬了不少,像是在面對自家親戚。路亭低頭繼續(xù)調酒,余光卻忍不住往那邊瞟,看到謝硯臨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大概是還在為剛才的誤會不好意思。
吧臺上的時鐘滴答作響,雨不知何時停了。路亭把調好的特調推到謝硯臨面前,杯口裝飾著一片薄荷葉,綠意盎然。
“謝先生的特調,‘清霽’?!彼p聲說。
謝硯臨抬眸,目光撞進路亭眼里。那雙眼睛在暖光下顯得格外亮,像盛著揉碎的星光。他接過酒杯,指尖不小心碰到路亭的,這次路亭沒躲,只是很快收了手。
“謝謝?!敝x硯臨說,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