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醒來時,窗外才透出些微晨光。沈知意仍睡得香甜,錦被半掩著粉腮,呼吸綿長。他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散落的青絲,指尖在觸及肌膚前又收了回來,只將薄被往上掖了掖,這才輕手輕腳地起身。
今日是新官上任的第一天。系官服時玉帶碰撞的輕響讓他動作一頓,回頭見榻上人兒只是翻了個身,這才繼續(xù)穿戴。臨出門前,他特意囑咐鶯歌:“等夫人醒了告訴她,今日公務(wù)繁雜,不必等我用膳。”頓了頓又補充,“記得讓廚房溫著雪梨羹,她昨日說喉間有些燥。”
隨后便去了縣衙,帶著福順剛一進去便有衙役道:“裴大人好?!?/p>
裴晏頷首
可見昨日這一出,這一行人自他走后也有了商量,他的威懾初見成效。
陳縣丞攜六房書吏,以及衙役在縣衙候著?!按笕?,這是本縣所有在職官吏以及名單。您可查閱?!?/p>
裴晏接過那冊子:“本官初掌云澤之邑,望與諸位繆力同行,同心同德,共謀并進,以興縣衙之治。若有利者,必不薄待。反之倘有作奸犯科欺上瞞下者,本官亦不會輕饒?!?/p>
“下官明白?!绷私膺@個不是個好糊弄的主眾人都是老實了不少。
“方主簿,你在衙門外張貼告示,就說縣令已就任。從今日起可以接受他們的訴訟。”
方主簿應(yīng)了聲:“下官馬上去辦?!?/p>
陳縣丞臉色不大好看,新縣令到了是要張貼告示告知百姓。那他代理縣令的工作也就結(jié)束了。
“另外之前陳縣丞代理縣令一職盡心盡力。這廂我還要感謝陳縣丞。”
陳縣丞正要推辭又聽裴晏道:“不過我既然已到任也煩請縣丞將這些時日的文書送到我的房間。”
陳縣丞咬牙稱是。
福順震驚的看著他家大人,原本他還在擔(dān)心大人過于年輕怕是壓不住這群老油子未曾想三言兩語間,大人便是把一群人都拿捏了。
眾人都退下了,裴晏讓福順在門口守著。屋內(nèi)就裴晏一個人,他長舒了一口氣。這是他第一天上任,說不緊張那肯定是假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忙些什么。
陳縣丞把賦稅,田地,戶籍,水利等的文書都送了過來。裴晏開始看了起來。
云澤地處西北邊陲,三面環(huán)山,一面臨荒漠,是連接中原與西域的緩沖地帶。云澤治下有八個鄉(xiāng)鎮(zhèn)人口約莫三十萬人左右。在西北這一塊算得上一個中等城市。
他又看了下去年的賦稅,其中糧稅大多來于棲霞里。云澤的地貌多是山地幾乎都是不利于糧食種植的,然因朝廷規(guī)定縣衙收百姓必得有這糧稅。且此地接近邊陲軍戶繁多他粗略一看竟占了三分之一這些軍戶多是戰(zhàn)爭中受了傷的士兵,做不了體力活也無法歸鄉(xiāng)落戶于此。
裴晏用手按壓了下自己的眉骨,縣令不大,責(zé)任卻非凡。
衙役貼了告示,一群百姓都圍了過去,百姓中有書生把這內(nèi)容念出來。這群讀書人最是喜歡來縣衙看公告,他們對國家大事很是關(guān)心。
“新縣令來了?!贝蠖鄶?shù)百姓們也只聽懂了這一句。
“新縣令終于來了?!?/p>
“那看來那日在城門看到的一群人就是新縣令。怪不得陳縣丞親自去迎?!?/p>
“那縣令夫人長的好美,那樣貌氣度可不是我們這些尋常百姓可以比擬的?!?/p>
百姓們最是喜歡聽這些,豎著耳朵想讓見過縣令和夫人的人多說一點。
云澤縣新來了個相貌堂堂的縣令,縣令還有個天仙似得夫人。
而此刻的縣衙后院,卻是有幾分手忙腳亂。沈知意下午的時候本想帶她倆去找個酒樓吃飯的,還未出門鶯歌便和她說這臉上起的紅疹,沒過多久身體也開始發(fā)燙。
鶯歌忙遣人去請了大夫,大夫算是這縣城數(shù)一數(shù)二的老大夫了,他看后診斷這是水土不服,加上這一路趕來著實辛苦夫人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身子一時吃不消。這稍稍安定下來積壓的不適便都冒了出來。
“你們照這方子去抓藥,若三日后還未好你們再遣人去尋我,至于這臉上的紅疹我再來一副涂抹的膏藥,您一日三次的敷,切記這幾日的飲食當(dāng)清淡為主。夫人也虛放寬心?!?/p>
鶯歌送大夫出去了
“燕舞,你把那鏡子拿給我?!鄙蛑獍蚜饣ㄧR往床上一扣,聲音都帶了哭腔,“我是不是要變丑八怪了?”
燕舞忙道:“小姐不會的,剛大夫不是說了您這只是水土不服咱們好好吃藥過幾日便沒事了。您不要害怕?!?/p>
裴晏聽聞消息匆匆趕回后衙,官靴上還沾著前堂帶來的塵土。推開內(nèi)室門時,只見沈知意蜷縮在錦被里,聽見動靜慌忙將被子拉過頭頂,只露出幾縷散亂的青絲。
“大夫怎么說?”他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床前,掌心覆上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腕,觸到一片滾燙。
錦被里傳來悶悶的抽泣聲,被子被掀開一角,露出沈知意泛著不正常潮紅的小臉。往日顧盼生輝的杏眸此刻水霧朦朧,眼淚一下子沒忍住便啪嗒啪嗒得往下掉:“裴晏...我好難受...”她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脆弱,“從沒這么難受過...”
裴晏心頭一緊,連官服都來不及換就坐上床沿,將她連人帶被攬入懷中。手掌在她單薄的背脊上輕輕拍撫,像哄受驚的幼鳥:“大夫不是說了?過幾日就好...”話未說完,懷里的人兒突然掙扎起來。
"別看..."沈知意慌亂地用手遮臉,淚水從指縫間溢出,“我丑得很...”
裴晏捉住她的手腕,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淚珠。日光透過窗紗,在她掛著淚珠的睫毛上折出細(xì)碎的光:“我們阿鸞...”他低頭輕吻她發(fā)燙的額頭,“是天上明月,是人間牡丹。對不起,是我沒有照顧好你”
沈知意愣愣地看著他,一下子臉就更紅了。她想她應(yīng)該推開的,但那一刻她的手不想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