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舍?!縱然寧徵言此刻心神不寧,還是被這殘酷的真相驚呆了。人死后,
有三魂七魄,若是死前怨氣不散,心存執(zhí)念,這魂魄就不會飛散,也不會進入輪回,
而是在世間徘徊,慢慢失去神智和記憶,最終成為滿懷憎恨的厲鬼,
若是湊巧遇見體質(zhì)孱弱的活人,便能夠吞噬掉原主的魂魄,附在他的身體上存活,
只是活人的身軀抵不過鬼魂的陰氣,終究還是會一命嗚呼。倘若那魂魄運氣好一點,
能夠早早地找到具剛咽氣的尸體上身,便是借尸還魂,說不定還可以再活一世。
正是因為魂魄有這個特點,某些修士在死去時,便會千方百計尋找合適的軀體進行附體,
他們的魂魄早已凝練得強大無比,足以趕走任何凡人的原本魂魄,占據(jù)他們的軀體,
這一行為被稱為奪舍。只是奪舍也有許多不方便的地方,尤其是修士魂魄過于強大,
一旦他們選了個不好用的身軀,很容易造成肉身崩潰,魂魄飛散的后果。
而且隨意出手打散別人魂魄,占據(jù)他人身軀和命運的行為違背了天道,
將來必定要付出沉重到極點的代價。誰都不能預知那代價是什么,有時是天災,有時是人禍,
但總歸和奪舍脫不了關(guān)系。過得了的,就是一片坦途,過不了的,就是萬劫不復。
有如此嚴重的后果,還是有不少修士選擇這條路,原因無他,拼命一搏而已,
左右都是死,還不如爭取那冥冥中的一絲機會,若不爭取的話,魂魄落入輪回中失去記憶,
還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夠修煉得回來。永遠淪落在紅塵中受苦,這是修士們最恐懼的事。
那鳳寰古仙當初受到魔氣侵蝕,若是沒有解決辦法,只能舍棄作為火之本源的原身,
保持靈智重新修煉,要做到這點,最好的途徑便是奪舍。否則,
她就只能重新歸于混沌當中,等待著千萬年后,于火焰中再度產(chǎn)生一個全新的古仙。
她能夠想到和寧家作交易,一定是有手段讓這個家族產(chǎn)生出條件符合的身軀,天人命格,
天人命格的身軀多半就是最適合奪舍的身軀。怪不得家族對生死命格的說法不理不睬,
從小就將自己和雪煙隔離在外面養(yǎng)著,連爹娘都見不到幾面,卻盡力滿足她們的所有要求。
將來會成為別人軀體的孩子,一出生就注定是器具的孩子,還有什么撫養(yǎng)的必要?
剎那間想明白一切,寧徵言渾身發(fā)抖,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悲哀,
而是——不甘的憎恨。“好故事?!焙藓抟е辣懦鰩讉€字來,她一下下地拍著掌,
以免被對方看出心中驚懼?!皩幖覟楹我承艞壛x,讓家族中出一個古仙,
豈不是利人利已的好事?何必要舍棄那么多子孫后代?!薄盀槭裁??
”魔主戡微微張大了眼睛,驚訝地反問她,“有人為了自己如今的權(quán)勢和地位,
答應(yīng)讓寧家成為中洲最大的家族,如若不從,頃刻間整族覆滅,
實實在在的好處和害處都擺在面前,誰還會理會千年前的承諾?”寧徵言的心沉下來。
不用多說,這個所謂的“人”,想必就是坐鎮(zhèn)崑峿的廣晏仙君了?!澳敲矗?/p>
想要完成這個承諾的人……哦,不對,應(yīng)該說,想要讓鳳寰古仙復活的,應(yīng)該就是魔主了。
”她頭痛欲裂,但還是強撐著說完這句話,另一個意識在腦海里越來越清晰,
而她自身的感知越來越模糊,幾乎要在劇痛中昏迷過去。一旦昏迷,
寧徵言將真正被她的前世意識取代,這就是徊夢醒靈草提前爆發(fā)藥力的結(jié)果。
她不知道這一點,卻依稀感到極大的危機。魔主戡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柔聲道:“是啊,除了我,誰還會知道她呢?只有我才能夠救她,當初看不起我的是她,
現(xiàn)在被我所救的還是她,呵呵呵,鳳寰啊鳳寰,你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是我的臉,
這多讓人愉快?!彼谥新f著,突然握拳往地面重重一擊!
整個陵墓猛地爆發(fā)出斑斕赤紅的光芒,朝黑衣的妖魔席卷過去,
然而在他身邊一寸之外消散得無影無蹤,反倒是被擊中的地面轟然坍塌,無數(shù)碎玉飛濺開來,
最后現(xiàn)出個深遠的洞口。魔主戡連衣角上都沒有沾到灰塵,
肩膀上昏睡過去的寧雪煙也好好的,旁邊的寧徵言就沒那么好運氣了,饒是她閃躲得快,
還是被砸了好幾下。揉著紅腫的傷處,她低垂的眼眸中卻閃出光芒,某個想法慢慢成型。
魔主戡突然伸手將她抓住,一起跳進了那個洞口。飄飄蕩蕩地不知道落了多久,
到處都是黑漆漆的,周圍的空氣越來越熱,熱到極點的時候卻陡然轉(zhuǎn)為清涼,
寧徵言只覺得同時眼前逐漸明亮起來,雙腳落入了涼颼颼的水中,她適應(yīng)了好一會兒,
才看見眼前的情景。這里竟然是一處天然洞穴里的水潭,
遼遠、開闊的巖洞一眼望不到邊,底下的水潭深深淺淺分出好幾處池子,
水潭里到處都是一簇簇的水晶,散發(fā)著微微光芒。前方的水晶簇叢生,
連接成片片水晶壁,而水晶壁又一層層地堆疊起來,
在這廣袤的天然洞穴中央竟然疊出了高聳的柱子。晶柱中,鑲嵌著一抹朱紅色的影子。
那是一名少女。脫離了年齡的桎梏,
她身上呈現(xiàn)出的就是凡人在極其年輕時才會有的稚嫩、活力,與干凈純粹的姿態(tài)。
哪怕站得極遠,寧徵言依然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模樣,和那些玉棺中的女孩子一樣,
這位少女同樣是面容鮮活,宛如熟睡,然而,她那不同尋常的美貌卻是格外讓人驚心動魄。
鵝蛋臉,柳葉眉,杏仁眼,瓊鼻,櫻唇。最尋常的美人臉。
只是世間絕對不會有這樣完美的容顏,簡直像是經(jīng)過精準計算般,美到有虛幻的感覺,
光是看著就讓人頭暈目眩。少女身著一襲朱紅華美的衣裙立在水晶中,裙裾翩然,
發(fā)絲飛揚,仿佛凌空飛舞般,而她雙臂合十抱在胸口,螓首低垂,又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她周身都是飛揚的火焰,凝結(jié)在著水晶柱里,卻依然能夠讓人感覺到那驚人的熱度。
寧徵言突然覺得眼睛疼痛,什么都看不清楚。她慌忙地用手去摸,
卻摸到了濕漉漉的鮮血,沾染了滿手?!斑@是怎么回事?”“真是膽大包天,
吾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敢直視古仙那么長時間?!钡偷偷男β曉诓贿h處響起,
聽得出笑聲的主人心情很好,“尤其是鳳寰,當年膽敢正眼看她的人,
誰不是被九天玄火燒成灰燼,嗯?”“算了,既然你的眼睛瞎了,
那就先讓這個孩子來吧?!蹦е麝男β曉絹碓介_心,水中傳來嘩嘩的響動,
似乎是他正在往水晶柱走去?!半m然那孩子身上有傷,不過,若是鳳寰無法看到吾,
那么蘇醒還有何意義呢?你說,對不對?”寧徵言后悔到了極點,
不該貿(mào)然去看那水晶柱的,可是,天知道那水晶柱里居然就是鳳寰本體,
甚至還有這么大的威力。她掐了把胳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追尋著水聲往水晶柱走過去,
急匆匆地喊:“你這妖魔,快放下雪煙,她才不是什么鳳寰,那個人早就死了,你沒看到嗎!
”然而回應(yīng)她的,只有寂然無聲。摸索著靠近了水晶柱,寧徵言泡在水中,
凍得瑟瑟發(fā)抖,有次還差點踩滑了地方,落入深水里去,然而一摸到光滑筆直的水晶壁,
她立刻就拔出劍來砍了下去。鏗鏘一聲,火光四濺,
整個洞穴頓時掀起了龐大的熾熱氣浪。寧徵言此刻看不到洞穴中的場景,
對記憶中的方位高聲喊道:“你不敢對我怎么樣,鳳寰未醒,雪煙未必就是最合適的軀殼,
而我的眼睛有治好的可能,不是么?我現(xiàn)在就待在水晶柱旁,你又打算怎么辦?
用什么辦法才能夠不傷到里面的人?”“身為魔主,你用了多長時間才成功潛入云山?
又花費了多長心思讓云宗未注意到你?你,還有多長時間來完成第二次?
”當初魔主戡讓她和雪煙走過來的時候,寧徵言就已經(jīng)在懷疑了,兩個小孩子走路慢,
途中變數(shù)也很多,使用這種方法來誘使她們來到陵墓,要么是那妖魔變態(tài)過頭,
要么就是他有不得已的理由。能夠在千年前一統(tǒng)妖魔,
這位主絕對不是變態(tài)到喪失理智的類型。寧徵言更傾向他不愿意輕易傷害這兩個軀殼,
以免影響到古仙的奪舍,而他在陵墓內(nèi)的動作,更證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魔主戡的潛入尚未被云宗發(fā)現(xiàn)。
陵墓被激發(fā)出來的彩光證明了這里有術(shù)法保護,那么,只要她制造出更大的破壞,
這座陵墓本身就成了個巨大的警報器。因此,在說話的過程中,她手下未停,
拼了命地破壞那水晶柱,洞穴更是發(fā)出了尖銳的聲音,隱約可以聽到那妖魔飛到空中,
似乎在對抗著什么。寧徵言扯動被砸傷的嘴角,笑了起來。她賭對了,
這個陵墓認得她和雪煙,不然那妖魔的法術(shù)不會突然失效,而她之前在石室揮劍造成破壞后,
也不會那么輕易地逃掉。寧家和古仙定下了約定,而她和雪煙都是寧家的后代,
更是古仙為自己選擇的軀殼,不會輕易死在她的陵墓中。然而,下一劍似乎砍到了空處,
落下時空蕩蕩的一片。她看不到水晶柱已經(jīng)被砍掉了一大塊,逐漸裸露出里面的火焰,
而這一劍卻恰好將火焰引了出來。剛一得到自由,原本赤紅的火焰剎那間變成紫色,
飄渺如煙氣般裹到那把劍上,卻沒有對劍身造成任何破壞,而是沿著往上伸到了她的手腕處。
“啊——”劇烈到極點的疼痛傳來,感到那股足以讓金鐵融化的灼燒,
手腕傳來皮肉焦爛的氣味,寧徵言終于忍不住放聲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