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爬起來,又驚又怒,沖著被推倒在地、正緩緩撐起身的蘇晚吼道:“喂!你不要命啦?!救人把自己搭進去?!剛才有多危險你知道嗎?你傻站在路中間干什么?等死?。?!”
蘇晚慢吞吞地從地上坐起來,沒有立刻起身。
她低著頭,面無表情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然后才抬起眼,看向那個氣急敗壞的救命恩人。
她的眼神空洞,沒有任何劫后余生的慶幸,也沒有感激,只有一種被打斷的、深不見底的麻木和……死寂。
她看了一眼那女孩,又看了一眼那輛罵罵咧咧開走的SUV,最后目光掃過抱著孩子不停道謝、驚魂未定的年輕母親。
整個過程,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然后,她撐著地面站起來,沒有說一句話,沒有道一聲謝,甚至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只是轉(zhuǎn)過身,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徑直穿過人群,消失在街角。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她決絕而孤寂的背影,心中那點冰涼徹骨的死寂,終于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涌出了難以言喻的悲涼。
第三次。
是在她裝修好不久的那套江景大平層的客廳里。
沈聿怒氣沖沖地摔門而去已經(jīng)很久。
茶幾上,放著一袋金燦燦的芒果,散發(fā)著誘人的甜香。是那個曾經(jīng)在馬路中間救過她的女孩送來的,說是自家果園種的,很甜,感謝她之前的免費法律咨詢。
蘇晚知道她自己對芒果嚴重過敏。
但她看著那些芒果,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竟然把它們收下了,還帶了回來。
晚上,她似乎心情“不錯”。
她打開了客廳那臺巨大的曲面屏電視,調(diào)到了我生前最愛看的那部狗血肥皂劇。
屏幕里,女主角正梨花帶雨地對著男主角深情告白:“我喜歡的人得到幸福,這是全世界最棒的事。”
蘇晚看著屏幕,嘴角似乎極其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模糊不清的、凝固的微笑。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然后,她打開了那袋芒果。
她坐在奢華的真皮沙發(fā)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個在完成某種莊嚴儀式的信徒。
她拿起一個芒果,動作優(yōu)雅地、仔細地、近乎虔誠地剝開那金黃的果皮。果肉飽滿多汁,散發(fā)著濃郁的甜香。
她開始吃。
一口,又一口。
動作不疾不徐,表情平靜無波。
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整個城市最璀璨的夜景,霓虹閃爍,車流如織。
可我的目光,死死地釘在她身上,釘在她手上那個金黃的果肉上。
胃里仿佛有冰冷的毒蛇在絞動。
我知道她要做什么。
我沖過去,徒勞地、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打掉她手中的芒果,想要捂住她的嘴!
我的嘶吼在空曠的豪宅里沒有留下任何回音!我的恐懼和絕望像潮水般淹沒自己,卻絲毫影響不到她分毫!
她吃得那么認真,那么平靜。一個吃完了,又拿起一個。
電視里的肥皂劇還在上演著虛假的悲歡離合,女主角幸福的笑臉和她此刻冰冷進食的畫面形成詭異而殘忍的對比。
芒果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那甜膩的味道,對我而言,卻成了最致命的毒氣。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沉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艱難的雜音。
她的脖子開始泛紅,細密的紅疹像藤蔓一樣從她的脖頸迅速向上蔓延,爬過下頜,爬上臉頰。她的嘴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起來。
她還在吃。
動作已經(jīng)有些遲緩,但依舊固執(zhí)地,往嘴里送著。
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冷汗。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每一次呼吸都變成一次痛苦的掙扎,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像是破風箱被拉扯的聲音。
她終于撐不住了。
手中的半個芒果掉落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洇開一小片污跡。
她整個人向后軟倒在沙發(fā)靠背上,頭無力地仰著,眼睛死死地瞪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痛苦的窒息感。
她的臉,已經(jīng)因為缺氧和過敏反應,呈現(xiàn)出一種可怕的紫紅色。
“救……命……”她用盡最后的力氣,從腫脹的喉嚨里擠出兩個破碎的音節(jié),微弱得如同嘆息。
我發(fā)瘋般地撲向她放在茶幾上的手機!
冰冷光滑的屏幕,是我無法觸碰的實體!我像一頭困獸,在房間里徒勞地嘶吼、沖撞!
就在蘇晚的瞳孔開始渙散,眼瞼無力地想要合上的瞬間,我猛地撲到她面前!
我用虛無的雙手,死死捧住她滾燙、腫脹、布滿紅疹的臉!
“蘇晚!看著我!睜開眼睛!”我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凄厲和絕望,穿透了生與死的界限,直直刺向她混沌的意識!
也許是回光返照,也許是瀕死前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