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琴弦余韻的微顫尚未完全消散在空氣中,便被陸文淵手忙腳亂中琴身磕碰墻壁的悶響所取代。他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古琴險些脫手落地,幸而他下意識地又緊緊抱住,狼狽地護在懷里。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破喉嚨。
完了。
又被發(fā)現(xiàn)了!
而且這次是主動為之,無可辯駁!
陳老的目光如同探照燈,明亮而深邃,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看個通透。那目光里不再僅僅是慈祥,更多的是積累起來的、越來越重的疑問和審視。而那位蘇姑娘的目光則更加直接,充滿了不加掩飾的驚奇、欣賞和濃郁的好奇,像發(fā)現(xiàn)了某種稀世珍寶,灼熱得讓他無所適從。
她說的那句話,他雖然不能完全聽懂,但“彈得真好”、“曲子”、“跟誰學的”這幾個零星詞匯,配合她的語氣和神態(tài),意思再明顯不過。
恐慌如同冰水,瞬間澆滅了他方才因琴音獲得的片刻寧靜,四肢百骸都變得冰涼僵硬。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下意識地看向陳老,眼中滿是孩童做錯事被當場拿住般的惶恐和哀求,仿佛在尋求最后的庇護。
陳老心中暗嘆一聲。這孩子,身上的謎團是越來越多了。一手疑似精妙的醫(yī)術(shù),如今又是一手絕非俗流的琴藝。掃地洗碗笨拙如蒙童,風雅之道卻宛若浸淫數(shù)十載?這豈是“避世古族”、“略知皮毛”能解釋的?
但他畢竟是經(jīng)過風浪的老人,深知此刻不是深究的時機,尤其還有外人在場。他必須先穩(wěn)住局面。
“咳咳,”陳老清了清嗓子,臉上擠出慣常的溫和笑容,先對蘇晚晴說道,“小蘇老師見笑了。這小子,以前在老家估計跟哪個落魄老先生學過幾天,瞎彈著玩的,上不得臺面,倒是擾了你清靜了?!彼p描淡寫,試圖將文淵的琴藝定性為“鄉(xiāng)下把式”、“瞎彈”,降低其沖擊力。
接著,他轉(zhuǎn)向僵立原地的文淵,語氣故意帶上一絲長輩的嗔怪,用放緩的語速配合手勢:“還不快把琴掛好?毛手毛腳的,差點把琴摔了!掛好了去后院看看,水好像燒開了。”他給了文淵一個明確的指令,讓他有機會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現(xiàn)場。
文淵如蒙大赦,雖然心仍在狂跳,但陳老的話如同救命稻草。他不敢再看蘇晚晴,低著頭,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手忙腳亂地將琴掛回墻上,掛得歪歪斜斜也顧不上了,然后幾乎是同手同腳地、飛快地掀開后院的門簾,逃也似的鉆了進去,消失在兩人的視線中。
后院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他靠在門后的墻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后背驚出了一層冷汗。陽光透過晾曬的衣物縫隙投下斑駁的光影,晃得他眼暈。耳邊似乎還在回響著自己方才的琴聲和蘇晚晴那清亮好奇的詢問。
每一次,每一次他稍微放松警惕,流露出一點點真實的自我,都會立刻招致懷疑和審視。這個世界像一個布滿無形鏡子的房間,他任何一個不屬于這里的舉動,都會被清晰地映照、放大,無所遁形。這種無所不在的壓抑感,幾乎要將他逼瘋。
前廳里,蘇晚晴看著文淵倉惶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墻上那掛得歪斜的琴,聰慧如她,自然看出陳老是在打圓場,而那年輕人的反應(yīng)也絕不僅僅是“被長輩責怪”那么簡單。那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近乎本能的恐懼和逃避。
她收回目光,看向陳老,眼中好奇更甚,壓低了聲音問道:“陳爺爺,他真是剛來的?這琴彈得可一點都不像‘瞎彈’啊……那韻味,沒十幾年功夫出不來。而且,他剛才彈的好像不是現(xiàn)成的曲子,像是……即興而作?這更不簡單了。”
陳老苦笑一下,知道瞞不過這位心思敏銳的才女。他嘆了口氣,斟酌著詞句:“唉,這孩子吧,來歷是有點特別。說是老家在很深的山里,那個村子幾乎與世隔絕,還保持著很多老規(guī)矩老傳統(tǒng),估計確實有些外面失傳的東西傳下來。他家可能祖上也是讀書人,所以懂這些。前陣子老家遭了災(zāi),就逃出來他一個,嚇壞了,好多事記不清,話也說不利索,笨手笨腳的讓你見笑了??赡芫褪切睦锉锏秒y受,才忍不住摸兩下琴吧?!?/p>
他再次強化了“避世遺民+身世悲慘”的人設(shè),并將文淵的失態(tài)和才華都歸因于此,既解釋了異常,又博取了同情。
蘇晚晴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霸瓉硎沁@樣……難怪。”她腦海中浮現(xiàn)出文淵對著《聲聲慢》紅眼眶的樣子,以及方才琴聲里那濃得化不開的憂思,似乎與“家園毀滅”、“孤身一人”的設(shè)定吻合了。一種混合著同情、好奇和學術(shù)性探究的興趣在她心中滋生。一個承載著某種失落傳統(tǒng)文化的活化石?這對她這個研究古典文學的人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那他……以后就在您這兒幫忙了?”蘇晚晴問道。
“嗯,先讓他安穩(wěn)下來,學點規(guī)矩,慢慢適應(yīng)吧。這孩子心眼不壞,就是需要時間?!标惱宵c頭。
“真好?!碧K晚晴微微一笑,沒再追問下去,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了書,但目光卻不時地飄向后院門簾的方向,顯然心思已不完全在書頁上了。
接下來的幾天,茶館里彌漫著一種微妙的氛圍。
陸文淵變得更加沉默,干活更加賣力,仿佛想用身體的勞累來贖罪和麻痹自己。他盡量避免與蘇晚晴有任何視線接觸,每次她來,他都像受驚的兔子,要么躲在后院磨蹭,要么送完水就立刻消失。
陳老也不再輕易試探,只是觀察得更細致了。他注意到文淵學習能力其實極強,那些雜活一旦掌握要領(lǐng),就做得又快又好;他注意到文淵對文字有著超乎常人的貪婪,任何帶字的紙片都會偷偷收集起來;他更注意到,文淵偶爾看著窗外車水馬龍時,眼神里會掠過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深沉的滄桑和迷茫。
而蘇晚晴,來的次數(shù)似乎更頻繁了些。她依然坐在老位置看書,但有時會“無意間”將一兩本封面古雅、內(nèi)容卻是簡體字印刷的詩詞賞析或者傳統(tǒng)文化普及讀物“遺忘”在座位上。有時,她會故意指著書上的某個繁體字,用不太經(jīng)意的語氣問陳老:“陳爺爺,這個字現(xiàn)在簡體是怎么寫的來著?”目光卻若有若無地掃過正在擦桌子的文淵。
文淵每次聽到這類問題,身體都會微微一僵,然后更快地做完事離開。但他無法控制自己不去看那些書,不去聽那些討論。那些關(guān)于唐宋詩詞、關(guān)于琴棋書畫的討論,像磁石一樣吸引著他,那是他精神世界里唯一熟悉和賴以生存的土壤。
一天下午,天氣晴好。一位熟客——附近退休的張老師來喝茶,順便帶來了自己剛上小學的孫子小輝。小輝調(diào)皮搗蛋,坐不住,把爺爺帶來的作業(yè)本畫得亂七八糟,被張老師訓斥了幾句,癟著嘴要哭不哭。
張老師無奈,對陳老抱怨:“唉,這孩子,一說寫作業(yè)就磨蹭,尤其是這毛筆字,跟鬼畫符似的,怎么說都不聽!現(xiàn)在的學校也不重視這個了……”
陳老笑著安慰,目光無意間瞥見正在一旁默默擦拭多寶格的陸文淵,心中微微一動。
他走過去,拿出紙筆,對文淵寫道:“小輝不肯練字,你可有辦法?哄哄他?!?/p>
文淵愣了一下,看向那個眼淚汪汪、對作業(yè)本充滿敵意的小男孩,又看了看陳老。他遲疑了一下,接過筆寫道:“晚生或可一試?!?/p>
他走到小輝身邊,沒有立刻說教,而是先看了看他被畫花的作業(yè)本,然后拿起旁邊一張干凈的紙,又取來一支新的毛筆(陳老偶爾也寫兩筆),蘸了清水,在紙上隨手畫了起來。
他不是寫字,而是畫了幾筆簡單的寫意蘭草,線條流暢生動,寥寥數(shù)筆,風姿立現(xiàn)。然后又畫了一只憨態(tài)可掬的小貓撲蝶,極富童趣。
小輝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了,瞪大了眼睛,忘了哭鬧。小孩子對圖像的興趣遠大于枯燥的筆畫。
文淵微微一笑,放下筆,指了指蘭草的葉片,又指了指作業(yè)本上“撇”、“捺”的筆畫,用手比劃著運筆的方向。接著,他又用清水,在紙上工工整整地寫了一個標準的楷書“永”字。
八法具備的“永”字,在他筆下,結(jié)構(gòu)嚴謹,筆力含蓄,雖是用清水書寫,很快會干,但那一瞬間的風骨,卻讓不經(jīng)意間瞥見的張老師和陳老都暗自吃了一驚。
文淵將毛筆遞給小輝,鼓勵地看著他。
小輝好奇地接過筆,模仿著文淵的樣子,蘸了清水,在紙上歪歪扭扭地畫起來,雖然不成樣子,但興致卻高了許多。
文淵耐心地扶著他的小手,引導他感受筆鋒的運轉(zhuǎn),沒有苛求結(jié)果,更像是一種游戲。
張老師看著孫子居然安安靜靜地開始“玩”毛筆,而且那握筆姿勢似乎也被不著痕跡地糾正了些許,不禁嘖嘖稱奇:“嘿!小陸可以??!有一套!這孩子平時誰的話都不聽……”
陳老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醫(yī)術(shù)、琴藝、 now又是書畫啟蒙……這個陸文淵,就像一座深埋的寶礦,稍一挖掘,便有令人驚嘆的發(fā)現(xiàn)。他身上的違和感,越來越重了。
蘇晚晴不知何時也放下了書,靜靜地看著這邊。她看著陸文淵低頭耐心引導孩子的側(cè)影,看著他指尖不經(jīng)意流露出的、與那身粗糙衣物格格不入的優(yōu)雅,看著他因為專注而暫時褪去了惶恐、顯得格外清俊的眉眼……
她的心,莫名地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茶館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穿著花哨襯衫、戴著粗金鏈子的胖男人闖了進來,嗓門洪亮:“老陳!老陳!快,給我泡壺好茶,渴死了!”
他是附近開奇牌室的老板,姓錢,為人粗俗,嗓門大,是茶館里比較吵的客人之一。他大大咧咧地在一張空桌旁坐下,目光掃過店內(nèi),看到了正在教孩子寫字的陸文淵,以及旁邊看著的蘇晚晴。
錢老板咧嘴一笑,大聲調(diào)侃道:“喲嗬?老陳,你這可以??!新招的伙計不光會干活,還會哄孩子陪美女?業(yè)務(wù)范圍擴大了嘛!哈哈!”
他的話語粗鄙,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暗示。茶館里安靜祥和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陸文淵雖然不能完全聽懂,但那語氣中的輕浮和戲謔是顯而易見的,尤其是涉及到那位蘇姑娘。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開了小輝的手,直起身。
蘇晚晴的眉頭也皺了起來,臉上露出明顯的厭惡,轉(zhuǎn)過身去,懶得理會。
陳老連忙上前打圓場:“老錢你別瞎說!小陸就是幫忙看看孩子。你的茶馬上來!”
錢老板卻似乎來了勁,繼續(xù)打量著陸文淵,對陳老說:“這小子細皮嫩肉的,字寫得好像也不錯?哎,我說,要不讓他去我那兒幫忙記個賬?肯定比在你這兒擦桌子強!怎么樣小子,跟我干吧?錢少不了你的!”他一副施舍的語氣。
文淵聽懂了“記賬”、“跟我干”、“錢”等零星詞匯,明白了對方是在招攬他,但那姿態(tài)和語氣讓他極不舒服。他面無表情,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然后轉(zhuǎn)身拿起抹布,準備繼續(xù)干活,用沉默表示拒絕。
錢老板見自己被無視,覺得面子上有些掛不住,尤其是當著蘇晚晴的面。他哼了一聲,語氣變得難聽起來:“怎么?還不樂意?一個打雜的,還擺起譜來了?知不知道現(xiàn)在工作多難找?老子看得起你是你的福氣!”
陳老的臉色沉了下來:“老錢!你少說兩句!喝你的茶!”
文淵攥緊了手中的抹布,指節(jié)發(fā)白。士可殺不可辱。在南宋,即便是一介寒士,也容不得這般市井之徒如此輕賤!一股久違的傲氣混著怒火涌上心頭。
但他知道,不能發(fā)作。一旦沖突,只會給陳老帶來麻煩。
他死死壓下火氣,低著頭,準備快步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他剛才教小輝寫字時,為了方便,將那個清水寫就、尚未干透的“永”字紙墊在了一本雜志下。此刻他轉(zhuǎn)身動作稍大,帶起了雜志,那張紙飄落下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錢老板的腳邊。
紙上,那個清勁有力的“永”字,在水痕映襯下,格外清晰。
錢老板低頭瞥見,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猛地彎腰撿起那張紙,指著上面的字,對著文淵大聲嘲笑道:
“嘿!還說不樂意?你這寫的什么鬼畫符?這是字嗎?我看就是瞎劃拉!就這水平,還敢看不起老子給的活兒?裝什么文化人!呸!”
他將那紙揉成一團,輕蔑地扔向文淵。
紙團輕輕打在文淵胸前,然后掉落在地。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凝固了。
陸文淵猛地抬起頭,一直壓抑著的屈辱、憤怒、以及身為士子的驕傲,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他可以忍受艱苦,可以學習卑役,可以隱藏秘密,但絕不能容忍自己心中最珍視的、代表著他出身與修養(yǎng)的書法,被如此粗鄙地踐踏!
他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銳利,不再是平日那副惶恐懦弱的模樣,腰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一股凜然難犯的氣場自然而然地散發(fā)出來,竟讓咋咋呼呼的錢老板下意識地窒了一下。
陳老暗道不好!
蘇晚晴也驚訝地轉(zhuǎn)過身,屏住了呼吸。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個一直逆來順受的年輕人要爆發(fā)之時,陸文淵卻只是死死地盯著錢老板,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腰,撿起了那個被揉皺的紙團,小心翼翼地將其展開,撫平上面的褶皺。
然后,他抬起頭,目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見底。他用一種極其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穿透力的語調(diào),一字一頓地、清晰地說出了他來到這個世界后,第一句完整且?guī)в袕娏仪榫w和立場的話——
雖然,依舊是對方聽不懂的語言:
“字為心畫,豈容輕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