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悄然漫過藥鋪的窗欞,蘇靈素正用銀針輕輕刺破指尖,讓那殷紅的血珠緩緩滴落在麻紙上的“冤”字上。那暗紅的血慢慢暈開,恍惚間,就像蘇父入獄那日,母親靈前凝結的燭淚,透著無盡的哀傷。
“小姐,這樣用針,太傷身子啦。”秦伯端著固本湯走進來,瞧見她指尖纏著的棉線又滲出了血,眉頭緊緊擰成一團,活像一團浸了水的藥棉,“官府要是真有心查案,哪還用得著您寫血書?要是沒那份心思,您寫了也是白搭。”
蘇靈素放下銀針,指尖在麻紙上輕輕一按,留下一個淡淡的紅色印子。她抬眼望向窗外,只見張婆婆正站在巷口,朝著藥鋪的方向擺手,袖口還沾著一片鮮嫩的槐樹葉。
這是她們事先約好的信號:李木匠今晚能來。
自從蘇二叔那日鬧了那一出后,藥鋪周圍總跟著幾個形跡可疑的陌生人。蘇靈素不敢貿(mào)然去城東土地廟,只能托張婆婆幫忙傳話。此刻看到信號,她趕忙把血書折成和藥包差不多大小,塞進蘇云錦繡的荷包里,輕聲說道:“云錦,把這個送到后院柴房的橫梁上,用上次藏瓷罐的布蓋好?!?/p>
蘇云錦接過荷包,指尖輕輕拂過上面繡的金銀花。她心里清楚,每片花瓣的針腳都是單數(shù),這是她和姐姐約好的“急件”暗號?!敖憬隳判模疫@就去。”說完,她抱著荷包往后院跑去,裙擺掃過藥架,帶起一陣薄荷的清苦氣息。
蘇文瑾正趴在柜臺上核賬,算珠撥得噼里啪啦響。他瞧見蘇靈素指尖的傷,趕忙從袖中掏出一個油紙包遞過去,結結巴巴地說:“姐、姐姐,這是、是陳伯給的止血粉?!彼穆曇舯韧辗€(wěn)了一些,雖說還有些停頓,但不再像以前那樣慌慌張張的。
蘇靈素接過止血粉,看到紙包上寫著“蒲黃炭”三個字,這是蘇家古法炮制的止血藥。她蘸了一點敷在指尖,笑著說:“文瑾如今連藥材炮制都懂啦?”
“是、是陳伯教的?!碧K文瑾的臉微微泛紅,指了指賬冊,“他說、說止血粉要炒成炭,才、才不會留疤。就像、就像賬冊,改、改了數(shù)字,總會有痕跡。”
這話就像一根銀針,一下子刺中了蘇靈素的心。她趕忙翻出蘇父藏在藥譜里的暗號記錄,指尖輕輕點在“麝香換獐子香”那行字上,問道:“文瑾,你看這行數(shù)字,像不像藥材的斤兩?”
蘇文瑾湊過來,指尖在賬冊上快速滑動,說:“這、這不是斤兩。是、是日期!”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大雍十三年三月初七,正、正是李縣令來買麝香的日子!”
蘇靈素猛地合上賬冊,原來蘇父竟把交易日期藏在了藥材暗號里!她剛要開口,后院忽然傳來蘇明玥奶聲奶氣的笑聲,還夾雜著木頭碰撞的輕響。
“是李木匠來了?”蘇靈素起身就要往后院走,卻被秦伯一把按住肩膀。
“小姐留步。”秦伯朝灶間的方向努了努嘴,“老奴去引他從灶房的密道進來?!?/p>
蘇家藥鋪的灶房有個通往后院的暗門,這是早年蘇父擔心戰(zhàn)亂時準備的。蘇靈素點點頭,把藥譜塞進袖中,又將銀針藏進發(fā)髻。李木匠是生是熟還不知道,不得不防啊。
過了一會兒,秦伯領著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走進來。那人看上去大約四十歲,手背布滿了老繭,指縫里嵌著一些深褐色的木屑。他見到蘇靈素,趕忙往地上作揖,說道:“草民李木匠,見過蘇小姐。”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木屑混著松油的清爽氣息,不像是什么壞人。蘇靈素側身避開了禮數(shù),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擺了個“請”的手勢,說:“李木匠不必多禮,張婆婆說您知道些關于我爹的事?”
李木匠往門外看了看,見秦伯守在灶房門口,才從懷里掏出一個木匣遞過來,說:“這是蘇老爺去年托我做的藥箱,說要送西域藥商。箱底有個夾層,蘇老爺說若他出事,就讓我把這個交給蘇家最懂藥的人?!?/p>
木匣是用紫檀木做的,上面刻著蘇家的藥草紋,邊角卻留著一個沒打磨的小缺口。這是蘇父的習慣,總愛在親手做的東西上留個記號。蘇靈素指尖輕輕撫過那個缺口,忽然想起了蘇母埋在槐樹下的墨玉,玉上的“蘇”字也是這么刻的。
她打開木匣,只見里面鋪著一層軟緞,緞下果然有個夾層。夾層里沒有賬冊,只有一片巴掌大的羊皮,上面用西域的顏料畫著一株花?;ò晗穹t花,根莖卻纏著毒蛇的紋路,花下寫著一行小字:“波斯紅,三月至,船號‘青雀’?!?/p>
“這是、是番紅花?”秦伯湊過來看了看,眉頭皺得更緊了,“可蘇家從未做過番紅花的生意?!?/p>
“不是番紅花。”蘇靈素指尖點在花瓣上,“是血竭?!彼а劭聪蚶钅窘?,“我爹有沒有說過‘阿古拉’這個名字?”
李木匠猛地抬起頭,眼里閃過一絲驚惶,說:“小姐怎會知道這個名字?蘇老爺只說,若有個西域商人來問‘青雀船的貨’,就把這羊皮給他。”
果然是阿古拉!蘇靈素緊緊攥住羊皮,指節(jié)都泛白了。她心想,蘇父定是借著西域藥材的生意,藏了官商勾結的證據(jù)。而蘇二叔要找的賬冊,恐怕根本不是尋常的往來賬,而是記錄“波斯紅”去向的密賬。
就在這時,前堂忽然傳來“砰”的一聲,就像是門板被撞開了。蘇文瑾慌慌張張地跑進來,結結巴巴地說:“姐、姐姐,是、是蘇二叔帶、帶官差來了!”
蘇靈素心頭一沉,趕忙把羊皮塞進木匣,往灶房的密道推李木匠,說:“您從這里走,往南穿過布莊的后巷,柳大娘會接應您。”她又從袖中掏出那封血書,“這個請您交給柳大娘,讓她設法送出去?!?/p>
李木匠接過血書,往地上磕了個頭,轉身鉆進密道。秦伯趕緊合上暗門,用灶臺邊的柴草擋住。
蘇靈素剛把木匣藏進藥架的暗格,蘇仲山就帶著官差闖了進來。為首的官差是縣衙的捕頭,腰間佩著刀,眼神就像淬了毒的藥杵,惡狠狠地說:“蘇靈素,有人告你私藏禁書,意圖翻案!”
“捕頭大人說笑了。”蘇靈素往后廚退了退,指尖悄悄摸到灶臺邊的火石,“我一個閨閣女子,哪來的禁書?怕是有人看錯了。”
“看錯?”蘇仲山從袖中掏出一張紙,往桌上一拍,“這是你寫的血書!上面字字都是罵官府昏庸,還不算禁書?”
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根本不是蘇靈素的筆體,卻模仿了她用血寫的“冤”字。蘇靈素心里冷笑,蘇二叔竟連偽造血書的法子都想出來了,看來是鐵了心要置她們于死地。
“這字不是我寫的?!碧K靈素往前走了兩步,指尖的止血粉在袖中悄悄蹭到掌心,“我爹是藥商,我自幼學的是藥材圖譜,寫的字帶著藥香,不信大人可以聞?!?/p>
捕頭拿起血書聞了聞,眉頭皺了皺。紙上只有股劣質墨汁的腥氣,確實沒有藥味。他看向蘇仲山,眼神里帶了一絲懷疑。
蘇仲山急了,朝藥架那邊一指,說:“她定是把真的藏起來了!搜!給我仔細搜!搜到了重重有賞!”
官差們立刻撲向藥架,藥罐摔在地上的脆響,混著藥材的碎末四處飛濺。蘇明玥嚇得往蘇靈素懷里躲,鼻尖卻忽然動了動,指著灶房的方向說:“姐姐,臭、臭的……”
是鶴頂紅的氣味!蘇靈素猛地看向灶房,只見暗門的柴草被踢開了半角,露出里面的木板,板縫里滲著點暗紅色的粉末。
蘇二叔也看見了,眼睛一亮,指著灶房喊道:“藏在那里!快搜灶房!”
捕頭帶人往灶房涌去,蘇靈素忽然抓起灶臺邊的火石,往地上的燈盞一扔。燈油潑在干柴上,火星“轟”地一下燃起來,瞬間躥起半人高的火苗。
“走水了!快救火啊!”她大聲呼喊,趁著官差們慌著撲火,拉著蘇文瑾和蘇明玥往后院跑。秦伯緊隨其后,臨走時往灶里添了把硫磺粉。濃煙嗆得官差們咳嗽個不停,誰也沒顧得上追。
后院的墻不算高,蘇靈素先把蘇明玥托上墻,又讓蘇云錦踩著蘇文瑾的肩爬上去。等秦伯也翻上墻后,她回頭望了眼火光中的藥鋪,灶房的密道入口正被濃煙籠罩著,木匣應該還在里面。
“姐姐,我們?nèi)ツ??”蘇云錦趴在墻上,聲音帶著哭腔。
蘇靈素往南指了指,說:“柳大娘的布莊就在那邊,布莊后院的地窖能藏人?!彼齽傄瓑?,卻見墻下站著個穿青布衫的人,手里提著盞燈籠,燈籠上繡著朵金銀花。
是柳大娘。
她提著燈籠往巷口照了照,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浸了水的棉線:“靈素,快下來,李木匠在布莊等你。”
蘇靈素心一松,剛要跳下去,卻見柳大娘袖口沾著片槐樹葉,而且是反面朝上的。
那是她們約好的“有危險”的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