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森林邊緣,晨霧尚未完全散去。
一條被車輪和腳步壓出的泥濘土路蜿蜒通向遠方。蕭璃換上了一身不知從哪個倒霉冒險者遺骸上扒下來的、略顯寬大的粗布男裝,用布條緊緊束了胸,又將長發(fā)胡亂塞進一頂破舊的兜帽里,臉上依舊刻意抹著灰泥。此刻看去,她就像一個營養(yǎng)不良、沉默寡言的少年旅人。
凝氣后期的修為讓她腳步輕快了許多,對自身氣息的控制也更為精妙,粗淺的斂息法門運轉(zhuǎn)起來,將她那混雜著焚髓灼熱的氣息掩蓋得七七八八,只流露出凝氣中期左右的、略顯虛浮的波動。這在外人看來,正符合一個在底層掙扎、有點微末本事卻又根基不穩(wěn)的小散修形象。
懷里的“滅世級飯桶”似乎對那血焰朱果的殘存藥力頗為受用,安靜了許多,偶爾才發(fā)出一兩聲細微的“啾啾”,被她用寬大的衣袍很好地遮掩過去。
她必須盡快趕到流云城,購買血精粟,正式配置《飼靈散》,并打探消息,為一年后的落日宗考核做準備。
正行走間,前方路旁的一處草叢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伴隨著一聲有氣無力的呻吟。
蕭璃瞬間警惕,腳步放緩,手悄無聲息地按在了袖中的金屬片上。
撥開半人高的野草,她看到一個人影癱坐在一棵歪脖子樹下。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穿著一身料子極好、此刻卻沾滿泥污和草屑的月白色錦袍,袖口和衣領處用銀線繡著某種繁復而低調(diào)的隱紋。他面容俊秀,甚至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稚氣,但此刻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干裂,一雙本該明亮的眼睛此刻渙散無神,捂著肚子,嘴里喃喃著:“餓……好餓……”
他的氣息……十分奇特。時而微弱得仿佛隨時會斷氣,時而又在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一絲深不見底、令人心悸的晦澀波動。但這波動極其短暫,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大部分時候,他看起來就是個毫無修為、快要餓暈了的富家公子哥。
蕭璃眉頭緊皺。這人出現(xiàn)得蹊蹺,那身衣服絕非普通散修能擁有,氣息更是古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面無表情,準備繞開。
然而,那少年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存在,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她身上,尤其是……落在了她腰間掛著的、用來裝清水和偶爾找到的野果的粗布袋上。
“水……吃的……”他眼睛猛地亮起一點微弱的光,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撲過來,一把抱住了蕭璃的小腿!
“兄臺!好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我已經(jīng)三天沒吃飯了!”他嚎得情真意切,眼淚汪汪,一副快要厥過去的樣子,抱得死緊,任憑蕭璃如何甩腿都不松手。
蕭璃:“……”
她試圖用靈力震開他,卻發(fā)現(xiàn)這少年看似虛弱,手臂卻如同鐵箍一般,力道大得驚人,而且她凝氣后期的靈力沖擊過去,竟如同泥牛入海,被他體內(nèi)那偶爾一閃而逝的晦澀波動輕易化解。
這絕對是個高手!至少在肉身力量上遠超于她!
蕭璃心中警鈴大作,殺意一閃而逝,但很快又按捺下去。對方深淺不知,貿(mào)然動手絕非明智之舉。
“放手?!彼龎旱蜕ひ?,讓聲音顯得粗啞難聽。
“不放!有吃的才放!”少年耍賴,把臉在她沾滿泥點的褲腿上蹭了蹭,蹭了一臉灰,看起來更加可憐,“我叫阿九!我跟家人走散了,盤纏也丟了……兄臺你一看就是面冷心善的大好人!帶我一程吧!我能干活!我很能打的!”他語無倫次地推銷著自己。
阿九?這名字一聽就是假的。
蕭璃頭疼不已。甩又甩不掉,殺又殺不得。
她冷著臉,從布袋里掏出一個干硬的粗面餅子,扔給他:“吃完滾?!?/p>
阿九如同餓狼撲食,一把搶過餅子,狼吞虎咽起來,噎得直翻白眼也不停下,含糊不清地道:“……唔…謝謝兄臺…你真是個好人…你去哪兒?流云城嗎?正好順路!我們一起走有個照應!”
誰要跟你照應?蕭璃臉色更冷,轉(zhuǎn)身就走。
阿九三兩口塞完餅子,舔干凈手指,立刻屁顛屁顛地跟上,仿佛剛才那個餓得奄奄一息的人不是他。他圍著蕭璃嘰嘰喳喳:
“兄臺怎么稱呼?” “兄臺你這身法不錯啊,就是靈力運轉(zhuǎn)有點滯澀,是不是受過傷?” “兄臺你去流云城干嘛?也是去等落日宗開山門嗎?” “兄臺你看起來年紀不大,本事不小啊,剛才那林子里出來的?厲害厲害!”
他聒噪得如同幾百只鴨子,問題一個接一個,看似天真爛漫,有些話卻精準地點出了蕭璃試圖隱藏的問題。
蕭璃全程黑著臉,一言不發(fā),只是加快了腳步。
阿九也不介意,自顧自地說著,腳步輕松地跟上她的速度,無論蕭璃是快是慢,他總能恰到好處地跟在一步之外,氣息平穩(wěn),哪有半點餓暈的樣子。
走了大半日,眼看日頭偏西,流云城那粗糙高大的城墻輪廓已經(jīng)隱約可見。
蕭璃只想趕緊擺脫這個麻煩。
然而,就在經(jīng)過一片稀疏林地時,前方突然跳出三個手持銹蝕刀劍、面目兇悍的漢子,攔住了去路。為首一人臉上帶著刀疤,獰笑道:“小子,把身上的錢財和值錢的東西留下,饒你們……”
話未說完,一直跟在蕭璃身后嘰嘰喳喳的阿九,眼中那副天真爛漫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如同看待死物般的漠然。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那三個劫匪,只是隨意地抬起手,朝著那個方向,屈指一彈。
一道細微得幾乎看不見的透明波動一閃而逝。
噗通!噗通!噗通!
三聲悶響,那三個劫匪一聲未吭,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軟倒在地,氣息全無,眉心處多了一個細微的紅點。
阿九收回手,臉上又恢復了那人畜無害的笑容,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幾只蚊子,繼續(xù)對蕭璃道:“兄臺,剛才說到哪兒了?哦對,流云城的肉包子據(jù)說很好吃……”
蕭璃的腳步猛地頓住,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她甚至沒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彈指之間,瞬殺三名至少是凝氣中期的修士!這是何等恐怖的實力?
這個阿九,絕對是她重生以來遇到的、最深不可測的人!甚至可能比林風遙還要危險!
他纏著自己,到底有什么目的?
阿九似乎沒察覺到她的驚懼,或者說根本不在意,依舊笑嘻嘻地湊過來:“兄臺?怎么了?快走啊,天快黑了,城里該收攤了!”
蕭璃看著他那張笑得毫無陰霾的臉,再想想剛才那冰冷漠然的眼神和彈指間的殺戮,心中寒意更甚。
甩是甩不掉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面無表情地繼續(xù)往前走。
“好嘞!”阿九歡快地應了一聲,立刻跟上,又開始喋喋不休,“兄臺你看今晚月色肯定不錯,咱們進城先找個地方落腳吧?我知道有家便宜又干凈的小客?!?/p>
蕭璃沉默地聽著,心中警兆升至頂點。
流云城就在眼前,但她感覺,自己可能惹上了一個比整座城池還要麻煩的大 麻煩。
這個自稱阿九的少年,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