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兒背靠冰冷的老槐樹,斷腕處鉆心的劇痛提醒著她現(xiàn)實(shí)的殘酷,腳踝的灼痛讓她寸步難行。身前,是步步緊逼、如同深淵的方俊生;身后,是越來越近、足以將她撕碎的追兵犬吠。冷汗混著血污滑落,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自由,剛剛在墻頭窺見一絲曙光,瞬間又被更濃重的黑暗吞噬。
方俊生的目光落在她因恐懼而瞬間失色的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情緒——是憐憫?是嘲弄?還是……別的什么?他微微側(cè)頭,聆聽著那已清晰可辨的、正快速逼近的喧嘩與犬吠。
“他們快到了。”他陳述著殘酷的事實(shí),聲音平靜得可怕,“國公府的獒犬,不會(huì)給你第二次機(jī)會(huì)。孫夫人,也絕不會(huì)容忍你的第二次‘忤逆’?!?/p>
宜兒的呼吸幾乎停滯。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落入母親手中,等待她的絕不是簡單的禁足,而是更徹底的禁錮、馴化,甚至……為了“平安”而進(jìn)行的“煉化”?落入那些獒犬口中?她不敢想。眼前這個(gè)神秘莫測的方俊生,是唯一的變數(shù),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為什么……”她咬牙,每一個(gè)字都帶著血沫的腥甜,“為什么是你?老道士……他究竟是誰?你們要對(duì)我做什么?!”
方俊生終于將目光完全投向她,那雙單鳳眼里翻涌著她從未見過的復(fù)雜情緒——有審視,有憐憫,甚至有一絲……掙扎?但那情緒稍縱即逝,快得讓宜兒以為是錯(cuò)覺。
“因?yàn)橹挥形夷軒慊钪x開這死局?!彼穆曇舻统炼逦瑤е环N不容置疑的力量,“現(xiàn)在,”他再次向前一步,距離近得宜兒能聞到他身上塵土與清冷夜露的氣息,“你是想被拖回去,成為你母親棋盤上永無自由的棋子,或者葬身犬腹,還是……”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穿透宜兒的恐懼,“賭一把,跟我走?”
遠(yuǎn)處的火光已然搖曳著逼近巷口,惡犬興奮的咆哮聲震耳欲聾,夾雜著家丁粗魯?shù)慕泻埃骸霸谀沁叄』恼镉袆?dòng)靜!”“快!別讓小姐跑了!”
生與死的界限,就在這腐葉堆積的老槐樹下,在方俊生伸出的手與冰冷的目光中,被壓縮到了極致。
宜兒眼前一片模糊,劇痛與極致的恐懼幾乎要摧毀她所有的意志。就在這意識(shí)即將沉淪的瞬間,母親孫氏那無數(shù)次冰冷敲打她的話,如同淬毒的冰錐,猛地刺穿迷霧:
“別相信何人……除了你自己!”
這聲音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混沌!對(duì)!母親扭曲的愛與掌控,父親冷漠的沉淪,這所謂的“七殺命格”帶來的枷鎖……這府邸里的一切,不都在告訴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嗎?!老道士是預(yù)言者,方俊生是引路人,但路,終究要自己走!是生吞活剝,還是殺出生天?
“煉化”自己?不!她要煉化的,是這該死的命數(shù)!是這囚籠般的命運(yùn)!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被“七殺”點(diǎn)燃的、近乎狂暴的不甘與決絕,如同火山熔巖,瞬間沖垮了恐懼的堤壩!那“敢”字,在這一刻,燒盡了猶豫,淬煉出玉石俱焚的鋒芒!
她猛地抬頭,臉上血污狼藉,眼神卻亮得駭人,像兩簇燃燒的寒星,死死釘在方俊生臉上。左手那一直顫抖的剔骨刀,奇跡般地穩(wěn)住了,刀尖雖小,卻凝聚著她全部的生命意志。
“我賭!” 兩個(gè)字,從她染血的唇齒間迸出,嘶啞,卻帶著斬?cái)嘁磺械臎Q絕!不是信他,是賭她自己!賭這“七殺”之命,連神魔都敢斬的兇性!
方俊生那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東西終于落定,一絲極淡、近乎釋然的波動(dòng)一閃而過。他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軟化了一絲,又似乎沒有。
“好!”
話音未落,他動(dòng)作快如鬼魅!并非溫柔的攙扶,而是一把扣住宜兒那只完好的左手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同時(shí),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抄向她因腳踝劇痛而無法著地的身體下方!
宜兒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身體瞬間離地,天旋地轉(zhuǎn)!斷腕和腳踝的劇痛讓她眼前一黑,幾乎暈厥。未等她驚叫出聲,整個(gè)人已被方俊生以一種極其別扭卻異常穩(wěn)固的姿態(tài)半扛半抱在身側(cè)!那沉甸甸的書卷包袱硌得她生疼,卻也被他一起帶起。
“閉眼!抓緊!” 方俊生低喝一聲,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緊繃。
下一秒,他足尖猛地一點(diǎn)地面,身影如離弦之箭,不是沖向巷口,而是直撲向老槐樹后那堵更殘破、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斷墻!
火光與犬吠的狂潮,如同血盆大口,猛地吞噬了他們剛剛立足的陰影!
老槐樹的枝葉在疾風(fēng)中劇烈搖晃,仿佛發(fā)出一聲無聲的嘆息。冰冷的月光下,只余下空蕩蕩的腐葉堆,和幾滴新鮮滴落、尚未干涸的暗紅血跡。
荒宅重歸死寂,唯有遠(yuǎn)處逼近的喧囂,證明著那驚心動(dòng)魄的逃亡,才剛剛拉開血與火的序幕。宜兒的“煉化”之路,始于今夜,始于這生死一線的豪賭。七殺星的鋒芒,第一次,真正地,染上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