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中,蘇婉言坐在餐桌旁,小口喝著牛奶,心思卻飄向了別處。昨夜顧承澤醉酒后的脆弱,以及自己險些暴露W.Y.身份的驚險,仍讓她心有余悸。她偷偷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男人,他已恢復了一貫的冷峻模樣,西裝革履,一絲不茍,正專注地看著平板上的早間財經新聞,仿佛昨夜那個抓著她的手腕低聲囈語的人只是她的幻覺。
“今天上午有個行業(yè)研討會,你準備一下,陪我一起去?!鳖櫝袧深^也沒抬,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項日常工作。
蘇婉言微微一怔。陪他出席公開場合,是她作為“顧太太”的職責之一,但研討會?這似乎比晚宴更需要實質性的內容。
“研討會?”她下意識地確認,“是關于什么的?”
“人工智能倫理與未來商業(yè)應用?!鳖櫝袧山K于從平板上抬起眼,目光在她臉上短暫停留,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主辦方要求攜伴出席,可能會有交流環(huán)節(jié)?!?/p>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用擔心,跟著我就好。必要的時候,點頭微笑即可。”
又是“點頭微笑即可”。蘇婉言心底掠過一絲細微的抵觸。她在他眼中,或許永遠只是一個需要被指引、被保護、甚至被隱瞞的花瓶。
“好,我知道了?!彼瓜卵劢蓿p聲應下。
一小時后,造型師準時到來。這次不再是晚宴那般隆重華麗的打扮,而是為她挑選了一套剪裁利落、質感上乘的米白色西裝套裙,妝容清淡雅致,長發(fā)松松挽起,既符合場合的嚴肅性,又不失柔美,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沉靜的氣質。
顧承澤看到她時,眼神似乎停頓了半秒,隨即恢復如常,只淡淡評價:“不錯。”
研討會設在江城國際會議中心。到場的大多是業(yè)界精英、學者和企業(yè)家。與晚宴的觥籌交錯不同,這里的氛圍更顯嚴謹和專業(yè)。
顧承澤無疑是全場的焦點之一。他一入場,便有不少人上前寒暄。蘇婉言挽著他的手臂,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安靜地待在他身邊,聽著他們討論著她既熟悉又陌生的領域——技術迭代、商業(yè)模式、倫理邊界……
她大學主修藝術,但輔修了哲學,并且一直對科技倫理抱有濃厚的興趣,私下閱讀了大量相關書籍和論文。那些術語和觀點,她并非完全陌生。
會議開始,主講嘉賓的分享精彩紛呈。到了自由討論環(huán)節(jié),氣氛更加活躍。
一位與顧氏有競爭關系的科技公司高管,姓趙,在發(fā)言時,話鋒忽然一轉,看似隨意地cue到了顧承澤這邊:
“顧總年輕有為,對未來趨勢的把握總是快人一步。不過,我倒是很好奇,顧總在大力推進AI研發(fā)的同時,如何看待其可能帶來的大規(guī)模失業(yè)風險?畢竟,不是所有企業(yè)都像顧氏這樣財力雄厚,可以輕易完成轉型和社會責任兜底?!?趙總說著,目光似笑非笑地掃過顧承澤,最后卻落在了他身邊的蘇婉言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當然,這個問題可能有些深奧,顧太太若是覺得無聊,還請見諒?!?/p>
這話語中的刁難意味明顯,表面上問顧承澤,實則暗指顧氏不顧社會影響,同時又將蘇婉言置于一個“聽不懂”也無須聽懂的花瓶位置,帶著幾分羞辱。
顧承澤面色微冷,正要開口,卻感覺到挽著他手臂的那只小手輕輕動了一下。
蘇婉言深吸一口氣,在顧承澤開口前,向前微踏半步,迎上那位趙總的目光,唇角漾開一抹淺淡卻從容的微笑:
“趙總的問題很有代表性。其實亞里士多德在《政治學》里就討論過技術變革與社會分工的關系,雖然時代不同,但核心焦慮是相通的。”
她聲音清悅,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遍周圍:“AI替代重復性勞動是趨勢,但人類智能的獨特在于創(chuàng)造力、情感連接和倫理判斷。與其恐懼失業(yè),不如思考如何重塑教育體系,培養(yǎng)AI無法替代的能力。就像工業(yè)革命初期,也曾引發(fā)盧德運動,但最終創(chuàng)造了更多新的崗位?!?/p>
她稍作停頓,眼神真誠地看向提問者:“至于社會責任,我認為這并非單一企業(yè)的‘兜底’,而是需要政府、企業(yè)、教育機構共同構建的系統(tǒng)性解決方案。顧氏近年投入的職業(yè)教育基金會,或許正是基于這種長遠考量。趙總公司似乎也在探索類似路徑,相信您一定有更深刻的見解?”
一番話,不卑不亢,引經據(jù)典,既回應了問題核心,又巧妙地將皮球踢了回去,還順帶提了顧氏的公益項目,化解了對方的發(fā)難。
全場有片刻的寂靜。
那位趙總顯然沒料到這位看起來溫婉安靜的“顧太太”能有如此清晰犀利的思維和口才,一時被噎住,臉色一陣青白,只能干笑兩聲:“顧太太…真是見解獨到?!?/p>
周圍幾位原本帶著看熱鬧心態(tài)的企業(yè)家和高管,眼中也紛紛露出驚訝和贊賞之色。
顧承澤側頭,目光落在蘇婉言的側臉上。
陽光從會議廳的落地窗斜射進來,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陰影。她微微仰著頭,眼神明亮而專注,唇邊帶著從容的弧度。那一刻,她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自信而理性的光暈。
這神態(tài)…這語調…
與他記憶中,兩年前那個在論壇角落,與他短暫交談卻觀點鮮明、眼神發(fā)光的女孩,幾乎完美地重合了!
當時那份短暫的驚艷與欣賞,在此刻以一種更清晰、更震撼的方式,再次擊中了他。
他一直以為那是蘇清雅。甚至在蘇婉言新婚夜坦白時,他也只當她是為了逃避責罰而找的借口。
可眼前這一幕,她那幾乎與生俱來的、藏在溫順外表下的鋒芒,那只有在觸及她真正擅長和感興趣的領域才會流露出的神采…這一切,根本無法偽裝!
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撞了一下,涌起一股強烈而復雜的情緒——震驚,恍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他看著她,目光深得像海。
蘇婉言感受到身邊人專注的視線,微微側頭,對上顧承澤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情緒讓她心頭一跳,方才的鎮(zhèn)定差點破功。她下意識地抿了抿唇,露出一個略帶詢問的眼神。
顧承澤什么也沒說,只是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尖溫熱而有力,帶著一種無聲的肯定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親密。
蘇婉言的心跳驟然失序,被他握住的手微微顫了一下,卻沒有抽回。他的掌心很暖,包裹著她的微涼,仿佛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只屬于他們的秘密空間。
周圍的討論還在繼續(xù),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之間這細微的互動,卻又好像有什么東西,徹底不一樣了。
研討會中場休息,嘉賓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流。
顧承澤被幾位重要人物圍住談話。蘇婉言自覺稍退開幾步,想去拿杯水,舒緩一下剛才緊繃的神經和此刻依舊有些慌亂的心跳。
剛走到飲品區(qū),一個溫和而帶著驚喜的男聲在她身后響起:
“婉言?真的是你?”
蘇婉言身形一僵,這個聲音…
她猛地回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溫文爾雅、帶著金絲邊眼鏡的俊朗面孔。
陸景宸!
她大學時期的學長,也是她曾經暗戀過,甚至差一點就接受了對方告白的人。后來他出國深造,兩人便漸漸斷了聯(lián)系。
“景宸學長?”蘇婉言又驚又喜,但隨即想起自己此刻的身份,那份驚喜又迅速被慌亂取代,“你怎么會在這里?”
“我剛回國,受聘為江城大學的客座教授,研究方向正好是AI倫理,今天受邀來聽聽?!标懢板沸θ轀睾?,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久別重逢的喜悅,“倒是你,婉言,好久不見,你變得更…”他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更有光彩了。我剛才看到你在會上的發(fā)言,非常精彩!”
他的贊美真誠而直接,讓蘇婉言有些不好意思,也讓她暫時忘記了緊張:“學長過獎了,我只是…隨口說了幾句?!?/p>
“你還是這么謙虛。”陸景宸笑著,隨即目光掠過她身上價值不菲的套裝,以及她無名指上那枚耀眼的鉆戒,眼神微微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自然,“看來…這幾年你過得很好。聽說你結婚了?”
蘇婉言的心猛地一沉,手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她該怎么解釋?說自己是替姐出嫁?還是繼續(xù)扮演蘇清雅?
就在她猶豫如何開口時,一個冷峻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婉言?!?/p>
顧承澤不知何時已經結束了談話,走了過來,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臂,攬住了蘇婉言的腰肢,將她微微帶向自己身邊。他的動作親昵而強勢,目光卻銳利地射向對面的陸景宸。
“這位是?”他低頭問蘇婉言,語氣平靜,但攬在她腰間的手臂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力道。
蘇婉言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顧承澤身上散發(fā)出來。她不得不介紹道:“這位是陸景宸,我大學時的學長。景宸學長,這位是…我的先生,顧承澤?!?/p>
“顧總,久仰大名?!标懢板仿氏壬斐鍪郑θ菀琅f溫和,但眼神深處卻多了一絲審視與不易察覺的挑戰(zhàn)意味,“剛才聆聽了顧太太的精彩見解,真是令人印象深刻。沒想到婉…顧太太不僅美麗,還如此才華橫溢。”
他話語中的停頓和那個險些脫口而出的“婉言”,像一根細刺,輕輕扎了一下現(xiàn)場微妙的氣氛。
顧承澤與他握了下手,一觸即分,語氣疏離而淡漠:“陸先生過獎。我太太一向優(yōu)秀?!?/p>
他特意加重了“我太太”三個字,像是在宣示主權。
兩個男人之間的空氣,仿佛瞬間充滿了無形的電火花。
蘇婉言夾在中間,感到一陣頭皮發(fā)麻。
顧承澤顯然聽到了陸景宸對她的稱呼,也看到了陸景宸眼中那份超乎尋常的欣賞。
而陸景宸的出現(xiàn),和他那聲險些脫口而出的親密稱呼,無疑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顧承澤剛剛確認的某些東西,激起了新的波瀾。
顧承澤低頭看向蘇婉言,眼神深邃難辨,唇角卻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來,夫人還有很多…有趣的過往,是我不知道的?!?/p>
回程的車廂內,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顧承澤自上車后便一言不發(fā),側臉線條繃得極緊,目光落在窗外飛逝的街景上,周身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
蘇婉言坐在一旁,如坐針氈。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身邊的低氣壓,那是一種混合著不悅、審視和某種她無法準確定義的緊繃情緒。她知道,源頭必然是陸景宸的出現(xiàn),以及他那聲險些脫口而出的“婉言”。
她試圖開口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難道要坦白陸景宸是她大學時期差點在一起的學長?這只會讓情況變得更加復雜和難堪。她只能保持沉默,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車子駛入別墅車庫,剛一停穩(wěn),顧承澤便率先推門下車,沒有像往常一樣等待或顧及她,徑直大步走向屋內。
蘇婉言心下一沉,連忙跟了上去。
進入客廳,陳媽迎上來,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對,謹慎地問:“先生,太太,需要準備茶點嗎?”
“不必?!鳖櫝袧衫渎暰芙^,腳步未停,直接朝著樓梯走去。
蘇婉言猶豫了一瞬,還是跟在他身后上了樓。
走到二樓走廊,顧承澤卻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沉沉地看向她。那眼神像深不見底的寒潭,讓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學長?”他終于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看來顧太太的大學生活,遠比我知道的要豐富多彩?!?/p>
蘇婉言的心猛地一揪,知道他果然在意這個?!安皇悄阆氲哪菢印彼噲D辯解,聲音有些干澀,“陸景宸他只是…我們很多年沒見了…”
“很多年沒見,卻能一眼認出你,叫得那么親切熟稔?!鳖櫝袧纱驍嗨?,唇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他還知道些什么?知道你替姐出嫁?還是知道你其他的…秘密?”
他向前一步,無形的壓迫感撲面而來:“蘇婉言,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他的質問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準地戳中蘇婉言內心最不安的地方。她臉色白了白,下意識地后退半步,脊背抵在了冰涼的墻壁上。
“我沒有…”她的辯解蒼白無力。W.Y.的身份,她對論壇真相的隱瞞,這些的確都是秘密。
“沒有?”顧承澤逼近,手臂撐在她耳側的墻上,將她困在他的身影之下。他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古龍水和剛才會場里的冷冽空氣,將她牢牢包裹?!澳悄愀嬖V我,為什么他看你的眼神,那么不一樣?嗯?”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危險的磁性,目光灼灼,不容她閃躲。
蘇婉言心跳如鼓,被他困在方寸之間,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墨色,那里面不僅有質疑,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濃烈的…占有欲。
他在吃醋?
這個念頭劃過腦海,讓蘇婉言一時忘了害怕,只剩下震驚和一絲荒謬感。
他不在乎她是誰,不在乎這場婚姻始于欺騙,卻在乎一個多年前的學長對她的態(tài)度?
“他只是學長…”她重復著,聲音微微發(fā)顫,“我們之間什么都沒有…”
“最好沒有?!鳖櫝袧啥⒅难劬Γ蛔忠痪涞氐?,“記住你現(xiàn)在的身份,顧太太。我不希望聽到任何不必要的流言蜚語。”
他的話像是警告,又像是宣告所有權。
蘇婉言怔怔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他深邃的眼底映出她有些驚慌的模樣。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空氣仿佛凝固了,某種曖昧而緊張的氛圍在無聲蔓延。
顧承澤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緩緩滑落到她的唇上,停留了片刻。
蘇婉言屏住了呼吸,心臟瘋狂跳動,幾乎以為他要吻下來。
但他最終沒有。
他猛地直起身,撤開了那令人窒息的距離,眼神也恢復了之前的冷峻,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控只是她的錯覺。
“下午我還有會?!彼砹艘幌虏⒉淮嬖诘囊滦漶薨?,語氣恢復公事公辦的淡漠,“你自己休息?!?/p>
說完,他轉身走向書房,沒有再回頭。
蘇婉言靠著墻壁,緩緩滑坐到走廊的地毯上,雙腿有些發(fā)軟。她抬手捂住依舊狂跳的心口,腦子里一片混亂。
他剛才…到底是什么意思?
接下來的幾天,顧承澤似乎更加忙碌,幾乎不見人影。即使偶爾回家,也多半是在書房待到深夜。兩人碰面機會寥寥,交流更是屈指可數(shù),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種冰冷疏離的狀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