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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晚“迷迭香事件”和“總裁痛哭事件”后,我和林薇之間那層無形的、名為“前老板和前員工”的冰殼,好像被某種不可言說的東西給鑿開了一條縫。

裂縫不大,但足以讓一些東西悄然滲透進去。

比如,她點外賣…哦不,點粥的頻率明顯下降了。取而代之的,是偶爾在深夜或者周末,我的手機微信會突然跳出那個熟悉的雪山頭像(她的微信還是以前工作群加的,裁員后居然沒刪我),言簡意賅,帶著林薇式的、不容置疑的風格:

**林薇:廚房。**

后面跟一張水槽下方漏水的照片,水漬清晰可見。

或者更直接:

**林薇:餓了。**

連個主語都懶得加。

收到這種“指令”,我通常會對著手機翻個白眼,然后認命地套上外套出門。去菜市場買最新鮮的筒骨、肋排或者青菜,再吭哧吭哧騎著我的小藍驢奔赴錦繡花園7棟。

進門,輕車熟路。她有時在客廳對著巨大的投影屏幕開跨國視頻會議,一口流利冷硬的英語,氣場全開;有時就穿著寬松的家居服,盤腿坐在沙發(fā)上看厚厚的商業(yè)報告,眉頭微蹙??吹轿襾恚敹嗵卵燮?,下巴朝廚房方向一點,算是打過招呼。

我也懶得廢話,一頭扎進廚房。洗菜,切肉,焯水,下米…動作越來越熟練。高壓鍋“嗤嗤”的噴氣聲,砂鍋里“咕嘟咕嘟”的冒泡聲,漸漸成了這個冰冷豪宅里最有人間煙火氣的背景音。

粥熬好了,盛出來晾著。然后拎起她家那把锃亮的活動扳手,熟門熟路地鉆到水槽下面,跟那個滑絲的塑料接頭進行新一輪的“友好交流”。擰緊,測試,搞定。

等我擦著手從廚房出來,林薇多半已經(jīng)自動自覺地坐到了島臺邊,面前放著她專用的骨瓷碗。我給她盛好粥,她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動作斯文,但速度不慢。

餐廳里很安靜,只有勺子偶爾碰到碗壁的輕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我們很少交談。她不會說“謝謝”,我也不會問“味道怎么樣”。一種古怪的、沉默的默契在粥的香氣和修水管的“哐當”聲中慢慢滋生。

直到有一次,我擰完水管出來,看到她正對著筆記本電腦屏幕,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眉頭鎖得死緊,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煩躁。

“怎么了?方案又被斃了?” 我隨口問了一句,把盛好的粥推到她面前。

她敲擊鍵盤的手指猛地頓住,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然后,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看向我。那眼神很復雜,有驚訝,有探究,還有一絲被看穿的狼狽。

“你怎么知道?” 她的聲音有點干澀。

我聳聳肩,指了指她扔在旁邊沙發(fā)上的幾份打印稿,最上面那份標題赫然是《云棲生態(tài)鏈項目二期規(guī)劃草案》,頁眉處打著一個刺眼的紅色大叉?!安碌?。還有你臉上那表情,跟誰欠了你八百萬似的?!?/p>

林薇沒說話,只是盯著那堆被斃掉的方案,眼神一點點沉下去,像蒙上了一層灰。她拿起勺子,攪動著碗里的粥,半天沒吃一口??諝庥悬c凝滯。

“說說?” 我拉開她對面的高腳凳坐下,手肘撐在冰冷的島臺臺面上。反正粥還燙。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里有猶豫,最終還是開了口,聲音帶著壓抑的挫敗感:“二期規(guī)劃…核心是整合現(xiàn)有資源,打造閉環(huán)生態(tài)…但王董他們…只盯著短期盈利點…認為投入太大,風險不可控…想把資源全押在幾個來錢快的邊緣項目上…” 她語速很快,帶著專業(yè)術語,但那份焦灼和無力感是真實的。

我安靜地聽著。雖然離開了公司,但畢竟是待了三年的地方,核心業(yè)務方向還是知道的。等她說完,我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臺面上點了點:“閉環(huán)生態(tài)…聽著是挺美。但王董他們擔心的也沒錯,盤子太大,容易扯著蛋?!?/p>

林薇眉頭一擰,顯然對我的粗俗比喻不滿。

我沒理她,繼續(xù)說:“不過,他們想搞的那幾個‘來錢快’的項目,我要是沒記錯,技術壁壘低得可憐吧?市場同質化嚴重,靠什么贏?打價格戰(zhàn)?燒錢?”

林薇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沒反駁。

“其實,” 我身體微微前傾,“與其急著搞大閉環(huán),不如先選一個關鍵節(jié)點,做深做透,做成標桿。比如…” 我頓了頓,腦子里快速閃過以前接觸過的一些信息,“比如你們那個智能倉儲物流系統(tǒng),不是一直號稱技術領先嗎?把它獨立出來,做成一個拳頭產(chǎn)品,對外輸出服務。既能賺錢證明價值,又能為后續(xù)的大閉環(huán)打基礎積累經(jīng)驗和數(shù)據(jù)。這叫‘以點破面’,懂不懂?”

我越說越快,手指在臺面上劃拉著,仿佛在勾勒藍圖。這些都是以前在底層摸爬滾打、看過無數(shù)報告和扯皮會議后積攢下來的想法,平時根本沒機會說,現(xiàn)在對著這個被方案折磨得夠嗆的女總裁,倒豆子似的倒了出來。

林薇的表情從最初的驚訝,到凝重,再到陷入沉思。她不再看我,目光盯著虛空,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顯然在飛速消化和思考我的話。

客廳里只剩下掛鐘秒針走動的“噠噠”聲。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重新聚焦,落在我臉上。那目光銳利得像探照燈,帶著一種全新的審視。

“繼續(xù)說。” 她只說了三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那天晚上,我“首席粥品供應商”和“御用修理工”的身份之外,似乎又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個頭銜——“編外戰(zhàn)略顧問”。一碗粥的時間,變成了一個臨時項目研討會。我們爭得面紅耳赤,我拍桌子說她思路僵化,她冷笑我紙上談兵。但爭論到最后,她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看一個修水管的或者送外賣的,而是帶著一絲棋逢對手的…火花?

臨走時,她破天荒地送到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我換鞋。

“喂,” 她突然開口,“你…以前在技術部,屈才了。”

我系鞋帶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只是扯了扯嘴角:“現(xiàn)在也挺好,自由。走了,林總?!?/p>

門在身后關上。我走進電梯,看著鏡子里自己那張平平無奇的臉。胸口某個地方,好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熱,又有點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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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上了發(fā)條,在送外賣的疾馳、熬粥的煙火氣、修水管的“哐當”聲,以及和林薇關于公司戰(zhàn)略的“廚房辯論”中,飛快地向前滾。我依舊穿著那身醒目的藍色外賣服,穿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但錦繡花園7棟頂層復式,似乎成了我地圖上一個越來越重要的錨點。

林薇不再只是那個虛弱暈倒或者醉酒痛哭的總裁,她在我面前展現(xiàn)的碎片越來越多:她在晨跑后素顏回來,額頭帶著細汗,活力四射;她為一個難纏的海外客戶電話會議氣得摔了平板(然后又默默撿起來);她甚至有一次在廚房試圖自己煮面,結果差點把煙霧報警器弄響,被我毫不留情地嘲笑了一頓,換來她惱羞成怒的一記眼刀…這些鮮活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瞬間,一點點拼湊出一個更真實、更立體的林薇。

我們之間的沉默越來越少。廚房島臺成了臨時會議室,我送完當天的最后一單外賣,或者修完那個永遠擰不緊的水管后,會自然而然地坐下,一邊看她吃粥,一邊聽她講公司遇到的棘手問題,或者拋出我那些“不成熟的小建議”。她依然鋒利,但刺似乎收起來了一些。偶爾,在我某個角度刁鉆的點子讓她豁然開朗時,她眼中會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欣賞,快得幾乎抓不住,卻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我心里漾開一圈漣漪。

一種模糊的、難以定義的東西,在粥的氤氳熱氣和水管滴答的背景音里悄然發(fā)酵。像藤蔓,無聲無息地纏繞上來。

直到一個普通的周一早晨。

我剛送完錦繡花園附近的一單早餐,手機就瘋了似的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是“胖子”——我前同事,技術部的老好人,也是裁員后為數(shù)不多還跟我保持聯(lián)系的人。

“喂,胖子,大清早的…”

“辰哥!出事了!出大事了!” 胖子焦急的聲音像炸雷一樣沖進耳朵,帶著難以置信的恐慌,“公司…公司云棲生態(tài)鏈項目的核心方案!泄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握著車把的手猛地收緊:“什么?哪個方案?”

“還能是哪個!就是林總親自抓的那個二期核心規(guī)劃!聽說…聽說競爭對手‘啟航科技’今天早上,搶先發(fā)布了幾乎一模一樣的方案!連技術細節(jié)和推廣節(jié)點都他媽高度雷同!就差沒直接照抄了!” 胖子語速快得像機關槍,“現(xiàn)在公司里都炸鍋了!損失…損失大了去了!聽說董事會那邊震怒!”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云棲二期?那不就是…我和林薇在廚房島臺上反復討論、甚至爭論過好幾次的那個方案?那個最終整合了我們兩人想法、被她寄予厚望的藍圖?

“怎么會…” 我聲音發(fā)干。

“不知道?。‖F(xiàn)在矛頭…矛頭…” 胖子突然變得吞吞吐吐,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巨大的不安,“辰哥…現(xiàn)在…現(xiàn)在好多人在傳…傳是你…”

后面的話他沒說,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是我。我這個被公司裁掉、心懷怨恨的前員工。我這個能自由出入總裁家、甚至能接觸到她工作電腦(有時她開著電腦在客廳處理文件)的外賣員兼修理工。我這個最大的嫌疑人。

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沉又悶,幾乎喘不過氣。憤怒、荒謬、還有一絲猝不及防的恐慌瞬間攫住了我。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放他媽的屁!” 我對著電話吼了一聲,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老子能干這種事?!”

“辰哥,我信你!我當然信你!” 胖子急忙道,“但現(xiàn)在…現(xiàn)在公司里傳得有鼻子有眼的…特別是王總監(jiān)那邊的人…煽風點火…說你肯定是為了報復…林總那邊…壓力肯定巨大…”

“我知道了?!?我強行壓下翻涌的情緒,聲音冷硬下來,“先這樣,掛了?!?/p>

結束通話,我把電瓶車停在路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陽光刺眼,車水馬龍,世界依舊喧囂,我卻感覺被孤立在一個冰冷的孤島上。那些和林薇在廚房里激烈討論方案細節(jié)的畫面、她眼中偶爾閃過的信任、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覺…此刻都變成了扎在心上的刺。

報復?我江辰是那種人?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微信。雪山頭像。

**林薇:在哪?立刻來公司。董事會。**

只有一行字,沒有任何情緒,卻像一道冰冷的命令。我知道,風暴的中心在召喚。

深吸一口氣,擰動電瓶車把手。小藍驢發(fā)出一聲低吼,載著我,朝著那座剛剛將我定義為“叛徒”的玻璃大廈,疾馳而去。


更新時間:2025-08-29 03:10: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