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忘川邊賣花五百年,養(yǎng)了株能起死回生的仙草。新任天帝巡視時,
竟為它跌下龍輦:“阿瑤,你真不記得了?”我微笑否認,說它叫無憂草。
當晚仙草被天兵偷走,天帝用仙草救他心上人。仙草凋零那刻,我胸口劇痛嘔出鮮血。
天帝卻抱著蘇醒的女子闖進花鋪:“快用你的命救她!”我擦著血笑問:“當年你斬魔后時,
可曾想過她也會痛?”他臉色驟變:“你怎知……”我伸手探入胸腔,
掏出跳動的靈核:“你斬的是軀殼?!薄澳Ш蟮撵`核,早被我煉成這株草了。
”1.我在忘川邊上數(shù)花瓣已經(jīng)數(shù)了五百個輪回——別誤會,不是文藝傷感,
是實在閑得發(fā)慌。忘川水腥,陰風(fēng)還總帶著股陳年舊血的味道,熏得人腦仁疼。
岸邊除了我這間破花鋪,就剩下那些開得沒心沒肺的彼岸花,紅得扎眼。
日子像被孟婆湯泡發(fā)了的饅頭,又軟又沒嚼頭,直到那株草的出現(xiàn)。
那天我正百無聊賴地拿河水澆花,一捧黑水里就裹著它飄過來了。通體碧透,
葉脈里淌著細碎的流光,像個迷路的小神仙,一頭栽進我這腌臜地界。更稀奇的是,它一來,
鋪子周圍那些死氣沉沉的彼岸花,都跟喝了假酒似的,精神頭蹭蹭往上冒,
連帶著我這被忘川水浸透的骨頭縫里,都滲進一絲久違的暖意?!靶邪?,
”我戳了戳它嫩生生的葉子,“算你有點本事,留下打工抵房租了?!彼粫f話,
只會輕輕晃一下葉片,算是應(yīng)了。我管它叫“無憂”,圖個吉利,也圖個提醒:在這鬼地方,
記性太好純屬自虐。五百年風(fēng)平浪靜,直到新任天帝巡視冥府的日子。那陣仗,嘖嘖。
冥河兩岸的鬼差個個繃得像拉滿的弓弦,臉上刷的粉比孟婆熬湯的鍋底還厚。
陰森森的鬼氣被強行驅(qū)散,硬生生辟出一條金光大道,仙樂飄飄,祥云朵朵,刺得我眼睛疼。
那頂浮在半空、由九條幽冥骨龍拉著的巨大龍輦,更是晃得我鋪子頂棚的茅草簌簌往下掉灰。
“嘖,擾民?!蔽亦洁煲痪?,順手把無憂草往里挪了挪,省得被那金光閃壞了葉子。
儀仗隊浩浩蕩蕩,眼看就要碾過我這破鋪子門口。我眼皮都懶得抬,
只盼著這群神仙祖宗趕緊過去,別耽誤我做那幾文錢的生意。誰知,那龍輦行至鋪子前,
竟像被無形的釘子釘住,猛地一滯!死寂。連忘川水拍岸的聲音都消失了。
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沉甸甸地罩下來,壓得我鋪子吱呀作響。岸邊的鬼差們連大氣都不敢喘,
頭埋得能啃到自己的膝蓋骨。
龍輦上垂落的、繡著猙獰龍紋的玄色帳幔猛地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掀開!
那位傳說中冷酷鐵血、一劍蕩平魔域、親手斬了魔后頭顱才登臨天帝寶座的煞神,探出了身。
他的目光,如同兩柄淬了冰的利刃,越過底下黑壓壓的天兵天將和匍匐的鬼差,
死死釘在我……身邊那株安靜的無憂草上。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下一剎那,
這位威震六界的新天帝,竟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身形一個踉蹌,
直接從高高的龍輦上栽了下來!“陛下!”驚呼聲炸裂開來,幾個金甲神將閃電般撲上去接。
他根本沒理會那些伸來的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我那搖搖欲墜的破柜臺前。
玄金龍袍沾了冥土的污跡,束發(fā)的玉冠歪斜,幾縷墨發(fā)狼狽地貼在汗?jié)竦念~角。
那雙曾睥睨六界、令神魔膽寒的眼睛,此刻血紅一片,死死盯著柜臺上的無憂草,
仿佛要將它吸進魂魄里去。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了好幾下,
才發(fā)出破碎嘶啞的聲音,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淋淋的肺腑里硬摳出來的:“你把它……養(yǎng)得很好……”他猛地抬眼,
目光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期盼,
“阿瑤……你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嗎?”阿瑤?這名字像根淬了毒的針,
猝不及防扎進我混沌了五百年的記憶深處。沒來由地,心口深處某個沉寂已久的地方,
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轉(zhuǎn)瞬即逝,快得像錯覺。我壓下那點異樣,
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失態(tài)的臉,又落回無憂草那溫潤如玉的葉片上。
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草葉邊緣,觸感微涼?!跋删J錯人了。”我的聲音比忘川水還要平淡,
甚至帶著點長居冥府沾染上的、揮之不去的倦怠,“此草名為‘無憂’,不叫‘阿瑤’。
”他臉上最后一絲血色褪得干干凈凈,死死盯著我的眼睛,那眼神復(fù)雜得像打翻的染缸,
驚疑、痛苦、難以置信,還有一種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審視。
他像是要從我這張平平無奇的臉上,硬生生挖出另一個人的影子來。
空氣凝固得如同萬載玄冰?!氨菹?!”一個身穿暗紫仙袍、面白無須的老者疾步上前,
低聲提醒,聲音里透著不容置疑的急迫,“時辰已到,天界諸仙還在南天門恭候圣駕。
”天帝身體猛地一震,如夢初醒。他最后深深地、幾乎帶著掠奪意味地剜了一眼無憂草,
又死死盯了我一瞬,那眼神沉得能擰出水來。終于,在老者又一次的催促下,他猛地轉(zhuǎn)身,
玄色龍袍卷起一陣陰冷的風(fēng),大步流星地走向龍輦,再未回頭。龐大的儀仗重新啟動,
碾過冥土,碾過匍匐的鬼差,碾過死寂的空氣,金光和仙樂漸漸遠去,
留下滿地狼藉的威壓和令人作嘔的寂靜。我靠在吱呀作響的柜臺邊,
指尖還殘留著無憂草葉片的微涼觸感。忘川水特有的腥氣重新彌漫開來,
沖淡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心口那點刺痛早已消失無蹤,仿佛從未發(fā)生過?!皣K,
神仙的毛病?!蔽亦托σ宦?,撣了撣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塵,順手給無憂草添了半盞忘川水,
“干活了干活了,今天還沒開張呢。”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點。彼岸花依舊紅得刺眼,
忘川水依舊腥臭渾濁,來買花的鬼魂依舊麻木著一張張臉。只是偶爾,
當指尖拂過無憂草那溫潤如玉的葉片時,那日天帝血紅的、絕望的眼眸,
會毫無預(yù)兆地撞進腦海?!鞍帯蔽覍χ鵁o憂草低語,草葉輕輕晃了晃,像是在回應(yīng),
又像是被陰風(fēng)吹動。第七日,夜。冥府的夜比白晝更黑、更沉,濃稠得化不開。
忘川水也安靜下來,只有細微的嗚咽聲,像是無數(shù)亡魂在河底嘆息。
我靠在鋪子里那張破竹椅上假寐,無憂草被挪到了里間窗下——那里月光能透進來一絲絲,
雖然慘白,好歹是光。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的仙靈之氣,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無聲無息地漾開。我眼皮都沒動一下。神識像無形的蛛網(wǎng),早已覆蓋了整個鋪子。兩個身影,
如同融化在濃墨里的水滴,悄無聲息地潛了進來。他們動作迅捷如鬼魅,腳尖點地,
不染纖塵,連空氣都未被攪動分毫。目標明確,直奔窗下那株散發(fā)著溫潤微光的無憂草。
其中一個,指尖繚繞著淡淡的金色符文,是專門用來禁錮靈植仙根的“鎖靈咒”。
就在那符文即將觸及無憂草葉片的剎那——“啪嗒。”一聲輕響。
是我手中那本翻爛了的《冥界花卉圖鑒》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那兩個天兵的動作瞬間僵住,
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其中一個猛地扭頭看向我這邊,眼神銳利如鷹隼,帶著冰冷的殺意。
另一個則更快,指尖的金光猛地加速按向無憂草!我依舊閉著眼,似乎睡得很沉。
只是搭在竹椅扶手上的食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拔恕 币还蔁o形的波動,
如同水紋般以無憂草為中心驟然蕩開!并不猛烈,
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源自亙古幽冥的沉滯之力。那個指尖已觸及葉片的兵士,渾身劇震,
悶哼一聲,仿佛被無形的重錘砸中胸口,猛地倒退數(shù)步,撞在墻壁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他指尖的金色符文閃爍了幾下,如同風(fēng)中殘燭,噗地熄滅了。另一個兵士臉色大變,
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驚駭。他不再猶豫,一把抓起那株被同伴觸碰后顯得有些萎靡的無憂草,
動作快如閃電,扯著受傷的同伴,化作兩道幾乎看不見的虛影,
瞬間消失在鋪子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里。鋪子里重新恢復(fù)了死寂。
只有窗欞被陰風(fēng)吹動的吱呀聲,和忘川水若有似無的嗚咽。我緩緩睜開眼,
目光落在窗下那片空蕩蕩的位置。月光慘白,
照著地上幾點濺落的、微不可察的金色光塵——那是鎖靈咒破碎的痕跡??諝饫?,
還殘留著一絲強行剝離帶來的、草木汁液特有的清苦氣息。我彎腰,
慢吞吞地撿起地上的圖鑒,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塵。指尖,卻有一縷極細、極淡的黑色霧氣,
如同活物般悄然逸出,追著那兩道消失的氣息,無聲無息地融入了門外的黑暗。
“無憂……”我對著空蕩的窗臺,輕輕喚了一聲。無人應(yīng)答。只有忘川的水聲,
似乎比剛才更冷了些。2.無憂草被奪走的第七日清晨,
一股難以言喻的虛弱感毫無征兆地攫住了我。像是支撐房屋的主梁被驟然抽走,
整個人從魂魄深處開始發(fā)飄、發(fā)空。心口處那個沉寂了五百年的地方,
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撕裂般的劇痛!這痛楚來得如此猛烈,如同燒紅的鐵釬狠狠捅了進去,
再狠狠攪動?!班邸?!”我猝不及防,一口滾燙的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星星點點,
濺在鋪子門口幾株開得正艷的彼岸花上。那猩紅的花瓣沾了血,顏色瞬間變得妖異而刺目。
我扶著冰冷的門框,才勉強站穩(wěn)。眼前陣陣發(fā)黑,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里那片尖銳的空洞和劇痛。鋪子里空蕩蕩的,
窗臺上那塊被無憂草壓出的淺淺痕跡,此刻顯得無比刺眼。
那股縈繞了五百年的、溫潤而堅韌的生機靈氣,徹底消失了。幾乎是同時,
一股龐大到令人戰(zhàn)栗的、充滿生機的力量波動,如同狂暴的海嘯,
蠻橫地撕裂了冥府上空常年籠罩的陰霾死氣,從九天之上轟然壓下!金光穿透厚重的云層,
將忘川渾濁的水面映照得一片輝煌,無數(shù)亡魂在河底發(fā)出痛苦的尖嘯。威嚴的仙樂響徹寰宇,
帶著不容置疑的宣告。我抹去唇邊的血跡,抬眼望去。只見金光萬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