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婆婆渾濁的雙眸瞬間變得銳利無比,晏千絕嘖了一聲,立馬跳開。
轟——
他剛剛站著的那塊地方已經(jīng)裂開,石塊飛濺。
“虧你還修身養(yǎng)性了這么些年,還是這么大脾氣。”
晏千絕心想,幸虧沒拿自己的寶貝話本子,否則這女人非得給他撕碎了不成。
“你能看到她的過往,想必是因為她的苦難,不忍心了,對不對?”
“可天底下過得容易的人又有多少?你渡了一個,還能渡成千上萬個?”
啞婆婆眼神一閃,雙手飛快結陣,晏千絕連忙擺手后撤——
“哎!有話好好說啊你這人!我本命劍還不知道在哪呢,怎么跟你打!”
謝不言和衛(wèi)垚早已習慣,自顧自做自己的事,唯有云昭微,因著那一支安神香睡了一整個下午。
她這一覺睡得極沉。安神香的效力溫和而綿長,不僅撫平了藥膏帶來的奇癢,更將她連日來的驚惶疲憊都暫時熨帖。
當云昭微再次睜開眼時,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夕陽的余暉將破敗的茅草屋頂染上一層溫暖的金紅。
腹中傳來一陣清晰的“咕嚕”聲,她這才驚覺,自己已是饑腸轆轆。自廢修為后,她與凡人無異,辟谷丹對她已無效用。
她撐起身,感覺身體比之前輕快了許多,肋下的傷口雖還隱隱作痛,但那股火辣辣的痛感已大為減輕。
啞婆婆的藥,效果驚人。
她推開吱呀作響的屋門,走到院中。
夕陽下的天棄谷,褪去了白日的破敗,染上了一層寧靜的暖色。遠處青山如黛,近處溪流潺潺,不知名的野花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她住的這個小院頗為獨立,旁邊就是一片開墾得不算整齊的菜田,綠油油的青菜長勢喜人,還有一小片藥田。
沒看到其他人,想必谷中眾人的居所并不集中。
云昭微走到菜田邊,拔了幾顆鮮嫩的青菜,又在溪邊清洗干凈。
回到小院,她找到了角落里一間同樣破舊、積滿灰塵的灶房。
灶房里只有最簡陋的土灶、一口缺了角的鐵鍋和幾個粗糙的陶碗。云昭微挽起袖子,開始動手收拾。
她將鍋碗瓢盆一一搬到溪邊,仔細清洗掉經(jīng)年的污垢。冰冷的溪水刺激著皮膚,讓她紛亂的心緒漸漸沉淀下來。
清洗完畢,回到灶房,點燃干燥的柴禾,鐵鍋燒熱,洗凈的青菜被倒入滾燙的油鍋,云昭微熟練地用鍋鏟翻炒著。
前世在宗門,她看到師父和師兄們會對秦楚楚做的糕點百般贊賞,自己偷摸著下山學了許久,只為在師父生辰時送上一碗長壽面,卻被清微斥責她不務正業(yè),白白浪費了爹娘為她取得的九轉還魂草……
從那以后,她便再也沒有下過廚,此刻重操舊業(yè),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云昭微想明白了,管清微做什么,爹娘給她求藥,就是為了讓她好好活下去的,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她只簡單地撒了點粗鹽調味。
很快,一盤色澤碧綠、油光水亮的清炒青菜便出了鍋。
幾乎是同一時間——
“吸溜……好香!什么東西這么香?!”
一個夸張的吸鼻子聲音在院門口響起。
只見晏千絕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了那里,手里的話本子都忘了翻頁,鼻子使勁嗅著,眼睛死死盯著云昭微手中那盤剛出鍋的青菜,喉結上下滾動,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緊接著,衛(wèi)垚的身影也“嗖”地一下從旁邊躥了出來,一雙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盯著那盤青菜,小虎牙都忘了齜:
“我的個老天爺!這……這是凡間煙火氣?不對,比凡間的香多了!你這菜里放什么了?”
云昭微看著扒在門口、眼巴巴瞅著她手中盤子的兩人,一時有些錯愕。
她沒想到自己隨手炒個青菜,竟能把這兩位給招來。
“就是普通的青菜,用了一點豬油和鹽。”她解釋道。
“不可能!”晏千絕斬釘截鐵,一步就跨進了小院,湊到盤子跟前使勁聞,“這香味……這純粹的生機之氣……丫頭,你是不是偷偷用了什么千年靈草當調料?”
衛(wèi)垚也擠了過來,狐疑地打量著云昭微:“對啊!你哪來的錢買靈植?該不會是用我谷里的藥材了吧?快老實交代!不然利息翻倍!”
云昭微哭笑不得:“真的沒有。就是院外菜田里拔的青菜?!?/p>
“菜田?”晏千絕和衛(wèi)垚同時一愣,隨即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了然。
晏千絕咂咂嘴:“那菜田……好像是刀疤那家伙隨手撒的種子,用后山靈泉澆的,難怪……”
他看向云昭微,眼神變得熱切起來,“丫頭,手藝不錯?。」饴勚妥屓耸持复髣?!你看,你這欠著谷里這么大一筆債,是不是該有點表示?比如——請債主吃頓飯?”
衛(wèi)垚立刻點頭如搗蒜:“對對對!債主大人很辛苦的!需要美食慰藉!這盤青菜就當是利息的十分之一好了!”
看著眼前這兩位為了口吃的連臉皮都不要的“債主”,云昭微心中那點沉重徹底消散,涌上一股無奈。
她索性問道:“谷中可有其他食材?比如肉類?光吃青菜怕是不夠?!?/p>
“肉?!”晏千絕眼睛瞬間亮了,“有有有!后山溪澗里肥魚不少!老黃!老黃!”
他扯著嗓子朝山谷深處喊,“去叼兩條……不!三條最肥的靈魚回來!快點,晚上加餐!”
“汪!”遠處傳來老黃狗一聲懶洋洋的回應,隨即一道灰影快如閃電般竄向了后山溪澗方向。
衛(wèi)垚也興奮起來,搓著手:“我去庫房看看!我記得上次刀疤叔好像還存了點風干的野山菌!”
話音未落,人已經(jīng)跑沒影了。
晏千絕直接霸占了灶房門口最好的位置,眼巴巴地等著,還不忘催促云昭微:
“丫頭,還愣著干嘛?趕緊準備?。?/p>
對了,把啞婆子和老大也叫來!有好東西要分享嘛!”
他說的理所當然,仿佛剛才在院外和啞婆婆劍拔弩張的不是他。
云昭微看著這雞飛狗跳的一幕,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這天棄谷的日子,似乎也沒那么糟。
不多時,老黃狗叼著三條還在活蹦亂跳的肥碩溪魚回來了,精準地丟在云昭微腳邊,然后甩甩尾巴,又趴回墻角打盹去了。
衛(wèi)垚也抱著一個小布袋興沖沖地跑回來:“找到了!上好的松茸菌!刀疤叔的珍藏!”
暮色漸濃,小院里卻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云昭微在灶臺前忙碌,動作麻利地處理食材。晏千絕在旁邊探頭探腦,時不時指點江山,雖然大多是廢話,衛(wèi)垚則負責添柴打下手。
烤魚和菌湯做好后,啞婆婆推著謝不言的輪椅,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了小院門口。
他蒼白昳麗的臉上依舊帶著病容,但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被燭火映著,也染上了一絲極淡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