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3月的成都,錦江兩岸的柳樹剛抽出嫩黃的芽,風里還帶著料峭的寒意,
可街頭巷尾已經飄著新政權的熱氣——布告欄里貼著剿匪通告,
挑著擔子的貨郎哼著“解放區(qū)的天是明朗的天”,就連九眼橋邊的茶客擺龍門陣,
話題也離不開“解放軍進城后街面多干凈”。但在這片看似平和的景象下,
一雙雙藏在暗處的眼睛正盯著望江樓茶樓,那里藏著國民黨保密局“驚蟄行動”的玄機,
也系著成都乃至四川的安危。
一、殘臺密電:五十噸炸藥的陰影成都市公安局政保處的辦公室里,
煤油燈的光映著處長郭朝陽緊蹙的眉。他手里捏著一張泛黃的紙,
上面是敵特倪戈供述時的筆錄,墨跡被手指摩挲得發(fā)毛。
“五十噸美制炸藥”——這七個字像塊烙鐵,燙得他手心發(fā)緊。
倪戈還躺在市立醫(yī)院的病床上。三天前抓捕敵特電臺時,這小子舉著槍頑抗,
被干警一槍打中右肩,血流得把半條街的青石板都染紅了。本來按規(guī)矩得看押著治傷,
郭朝陽卻拍了板:“用最好的盤尼西林,讓戰(zhàn)士們去獻血?!彼娺^太多硬骨頭的特務,
可沒見過中了槍還死死攥著電臺密碼本的——那本子封皮都被血泡透了,
倒像是故意留著什么。果然,昨天凌晨倪戈醒了,盯著天花板看了半晌,
突然扯著嗓子喊“要見紅黨的首長”。郭朝陽趕過去時,這小子眼里沒了之前的狠勁,
只剩下慌張:“長官,我要交待說出大事,能換條活路不?”“只要屬實,算你戴罪立功。
”倪戈咽了口唾沫,聲音發(fā)顫:“唐丙義……就是保密局成都站那個少將站長,
接到毛人鳳的密電了。說抗戰(zhàn)時軍統(tǒng)在成都藏了五十噸炸藥,還有一批武器,
派了個叫‘白頭翁’的特使來接頭,要搞‘驚蟄行動’——炸電廠、火車站,
還要暗殺軍管會的領導?!惫柕男拿偷匾怀?。五十噸炸藥是什么概念?
成都的城墻都能炸塌半座,要是真讓他們搞成了,剛穩(wěn)定的人心非得亂成一鍋粥。
他追問:“接頭時間地點呢?”“每月逢五,望江樓茶樓。特使戴灰白色鴨舌帽,
帽子上繡小紅花?!蹦吒觐D了頓,眼神更慌了,
“但暗號……密電里說暗號用美軍一級密碼發(fā),得唐丙義親譯,我沒見過。
”離開倪戈的病房,郭朝陽立刻往局長辦公室跑。局長王二喜正對著四川地圖圈剿匪點,
聽他說完“驚蟄行動”,手里的紅鉛筆“啪”地掉在桌上:“毛人鳳這個狗日的老狐貍,
他是想把成都炸成火海給蔣光頭報捷!”兩人湊著地圖仔細看著——望江樓在錦江南岸,
九眼橋旁邊,茶樓下就是碼頭,來往的商船、挑夫、小販絡繹不絕,藏個人跟藏條魚似的。
“后天就是三月二十,頭一個‘逢五’?!惫柺种盖弥貓D,
“不管那特使‘白頭翁’來不來,咱們都得去會會。”王二喜點了支煙,
煙圈在燈影里飄:“帶便衣去,別打草驚蛇。記住,先認人,再盯梢,
摸清唐丙義的窩點比抓個特使重要?!彼D了頓,把煙蒂摁滅在桌角,
“五十噸炸藥一天不挖出來,成都就一天睡不安穩(wěn)?!币估铮柗瓉砀踩ニ恢?。
他想起1948年在重慶潛伏時,見過軍統(tǒng)的“藏匿彈藥手法”——抗戰(zhàn)時物資緊,
他們總把軍火藏在看似不起眼的地方,祠堂的神龕下、廢棄的枯井里,
甚至是老百姓的地窖夾層。成都這地界,抗戰(zhàn)時是大后方,軍統(tǒng)的據點比蜘蛛網還密,
要在城里城外找這五十噸炸藥,簡直就是大海撈針。天蒙蒙亮時,他索性爬起來,往醫(yī)院跑。
倪戈還沒醒透,見他進來,眼神直縮?!霸傧胂耄惫柖自诖策?,聲音放軟,
“密電里除了炸藥和接頭的事,還有沒別的?比如提到什么地名、代號,
哪怕是個無關緊要的詞?”倪戈皺著眉想了半天,
突然哆嗦了一下:“好像……好像提了句‘青浦舊識’。唐丙義看完密電,嘀咕了句‘是他?
倒省了不少事’。”青浦?郭朝陽心里咯噔一下。
軍統(tǒng)青浦特訓班——那是戴笠時期辦的第一個“特務搖籃”,唐丙義就是從那兒出來的。
“青浦舊識”,難道這“白頭翁”是唐丙義的老同學?他剛走出病房,
就見通訊員慌慌張張地跑過來:“郭處!不好了!倪戈的同屋病友說,
剛才有個穿白大褂的進了病房,給倪戈喂了口水,現在倪戈臉色發(fā)青,說不出話了!
”郭朝陽沖進病房時,倪戈已經沒了氣息,嘴角掛著黑沫。那個“白大褂”早沒了影,
窗臺上留著個空藥瓶——是劇毒的氰化物。“狗娘養(yǎng)的!”郭朝陽一拳砸在墻上,
指節(jié)滲出血。唐丙義這是怕倪戈再吐出什么,直接滅口了。他盯著倪戈圓睜的眼睛,
咬著牙說:“你放心,這‘驚蟄行動’,我砸鍋賣鐵也得給你破了。
”二、望江樓初伏:繡花帽與消失的蹤跡三月二十日清晨,錦江上的霧氣還沒消散,
望江樓茶樓的伙計已經開始擦桌子了。茶客們陸續(xù)進來,有穿長衫的商人,有戴草帽的船工,
還有幾個背著褡褳的貨郎,吵吵嚷嚷地要“碧潭飄雪”(成都特有的茉莉花茶)。
郭朝陽帶著五個便衣干警分散坐在角落。他穿件灰布褂子,敞著領口,
活像個跑單幫的商人;李杰和鐘元扮成挑夫,蹲在門口的茶桌旁,草帽壓得低低的,
眼睛卻瞟著來往的人;另外三個干警混在茶客里,手里捏著瓜子,看似嗑得熱鬧,
耳朵卻豎得尖尖的?!白⒁獯髅弊拥??!惫栍貌璞w輕輕敲了敲桌沿,
聲音壓得像蚊子哼。按倪戈說的,“白頭翁”戴灰白色鴨舌帽,
還繡著小紅花——這打扮在成都太扎眼了,灰白鴨舌帽少見,繡紅花的更是獨一份。
半個時辰過去,茶樓上坐滿了人,賣煙的小販挎著籃子穿梭,喊著“大前門、哈德門”,
卻沒見著戴繡花帽的。李杰有點急,偷偷朝郭朝陽使眼色,郭朝陽卻端起茶杯抿了口,
眼神沒動——特務接頭,最忌諱急吼吼露面,說不定正藏在暗處觀察。又過了一刻鐘,
樓梯口傳來“噔噔”的腳步聲。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進來,穿件深藍色棉袍,
手里捏著頂帽子——正是灰白色鴨舌帽,帽檐邊果然繡著朵指甲蓋大的小紅花。
郭朝陽的心跳漏了一拍,悄悄給身邊的干警遞了個眼神。那男人掃了眼茶樓,
徑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帽子往桌角一放,對伙計喊:“來碗碧潭飄雪,一碟瓜子。
”伙計應著跑過來,他掏出錢包,數了五張百元舊幣遞過去——不多不少,正好五百。
郭朝陽心里更有數了:倪戈說的細節(jié)全對上了,十有八九就是“白頭翁”。
接下來就是等唐丙義。郭朝陽盯著那男人的手——他沒抽煙,也沒看報紙,
就用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節(jié)奏不緊不慢,倒像是在打暗號。茶樓上的人來人往,
誰也沒注意這個戴繡花帽的男人,更沒人湊過去搭話。半個時辰后,賣煙的小販晃悠悠過來,
在男人桌邊停下,從籃子里拿出一包大前門,遞過去:“先生,您的煙,有人付過錢了。
”男人抬眼掃了小販一眼,沒說話,接過煙盒捏在手里,又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地起身,
拿起桌上的鴨舌帽往頭上一扣,徑直朝樓梯口走。沒接頭?郭朝陽皺了眉。是唐丙義沒來,
還是察覺了什么?他立刻朝李杰和鐘元使眼色,兩人會意,假裝喝完茶結賬,
跟在男人身后下了樓。按計劃,兩人只盯不抓,先摸清男人去了哪,
最好能跟著找到唐丙義的落腳點。郭朝陽留在茶樓,
繼續(xù)盯著茶客——說不定唐丙義就在里面,只是沒敢露面。可沒過多久,
李杰和鐘元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臉都白了:“郭處,跟丟了!”“怎么回事?
”“那小子太滑了!”鐘元急得直跺腳,“出了茶樓往九眼橋方向走,
走到橋頭突然拐進旁邊的巷子,我們跟著進去,里面岔路多,轉了兩個彎就沒人影了!
他對那一帶熟得很,跟土生土長的成都人似的!”郭朝陽捏著茶杯的手緊了緊。不對勁。
臺灣來的特使,怎么會對九眼橋的巷子這么熟?而且從頭到尾沒等接頭人,拿到煙就走,
更像是在完成一個“過場”。他盯著桌上那碟沒動過的瓜子,
突然想起倪戈說的話:“暗號用美軍一級密碼發(fā),
得唐丙義親譯”——既然連戴什么帽子、花多少錢都寫在密電里了,
為什么偏偏最關鍵的暗號要另用密碼?這不合常理。“撤吧。”郭朝陽站起身,
“回去跟王局匯報?!被鼐掷锏穆飞?,他特意繞到九眼橋的巷子口。
那些巷子窄得兩人并排走都費勁,墻頭上爬滿了青苔,
墻角堆著老百姓倒的煤灰——要在這兒甩掉兩個老手,要么是對地形熟到閉著眼能走,
要么是有人接應。他蹲在地上看了看,泥地上有幾個模糊的腳印,鞋印是膠底的,
不是成都常見的布鞋,倒像是軍統(tǒng)特務穿的“特訓鞋”。突然,
墻根下一個亮閃閃的東西晃了眼。他撿起來一看,是個小銅片,
上面刻著個“丙”字——唐丙義的“丙”?難道是那男人跑的時候掉的?可這么明顯的東西,
不像特務會留的。郭朝陽把銅片揣進兜里,心里的疑團更重了。這“白頭翁”,
到底是真特使,還是唐丙義放出來的“幌子”?
三、紅瓦寺驚魂:被搶的槍與消失的追蹤者局里的會議開了半宿。王二喜聽完郭朝陽的匯報,
手指敲著桌子沒說話,老民警陳鑫先開了口:“郭處,您覺不覺得奇怪?
那特使要是真來接頭,怎么會對成都這么熟?一碗茶一碟瓜子正好五百舊幣,
像是早就摸透了價似的——唐丙義的人說不定早就給過信了。
”“你的意思是……”郭朝陽猛地抬頭?!霸囂健!标愽吸c了支旱煙,煙桿在桌角磕了磕,
“毛人鳳那老狐貍,說不定早懷疑密電泄了密,故意派個人來試探。戴那么扎眼的帽子,
就是想看看有沒有人盯著;讓賣煙的送煙當信號,就是看有沒有人跟著。要是咱們一動手,
就等于告訴他們‘情報漏了’,真正的特使就該換地方了。
”王二喜眼睛一亮:“老陳說得對!那五十噸炸藥是他們的命根子,
不可能這么輕易讓特使露面。三月二十五,下一個‘逢五’,咱們還去望江樓,這次沉住氣,
不管誰來,都先別動?!鄙⒘藭?,郭朝陽把那枚刻著“丙”字的銅片拿給陳鑫看。
老陳捏著銅片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突然嗤笑一聲:“這玩意兒,是城隍廟小攤上賣的平安符,
五毛錢一個。唐丙義要是真讓特使帶這個,還不如直接舉著‘我是特務’的牌子在街上走。
”郭朝陽這才松了口氣——果然是故意留的幌子。三月二十五日比二十日冷了些,
風刮著錦江的水,打在茶樓的木窗上“啪啪”響。郭朝陽換了身黑布襖,扮成個賬房先生,
坐在離樓梯更近的位置。這次他帶了八個干警,外圍還埋伏了一個排的公安部隊,
連紅瓦寺街到九眼橋的幾條小巷都布了暗哨——就算特使再能跑,也得留下點蹤跡。
上午十點整,茶樓的門被推開,風裹著寒氣灌進來。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穿件灰布中山裝,
袖口磨得發(fā)毛,看著像個跑長途的生意人。他沒戴帽子,頭發(fā)亂糟糟的,顴骨高,眼神冷,
掃過茶樓時,郭朝陽心里猛地一緊——那眼神不是普通商人的,帶著股子狠勁,
像是見過血的。男人找了個靠里的位置坐下,沒要茶,直接對伙計說:“來碗白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