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回產(chǎn)房內(nèi),連毓婠喝完藥,本覺冰冷的身子頓時回暖不少,面色也不似方才那般灰白,恢復了些許紅潤,丫鬟遞來茶水,連毓婠就著她的手抿了一小口,漱了漱嘴,再休息了一會兒,便覺四肢都逐漸有了力氣,朝連嬤嬤使了個眼色,連嬤嬤會意,取了軟墊將連毓婠扶著靠坐在床頭,接著丫鬟婆子們有條不紊地將一室污穢換了,榻上重新墊上干凈被褥后,連毓婠半倚在床柱邊緣,身子被包裹在泛著暖意的錦被內(nèi),屋內(nèi)重新?lián)Q了熏香,燎爐內(nèi)也新添了炭火,暖意使得人昏昏欲睡。
連毓婠手扶著額頭,眼睫半闔著,剛生產(chǎn)完的身子正需要睡眠來緩解疲乏,只是,現(xiàn)下還不得閑,還有個大麻煩尚需處理,只見她空著的那只手朝連嬤嬤揮了揮,爾后,那穩(wěn)婆便被帶了上來,她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按說屋內(nèi)燒了地龍,本該很是暖和,她卻只覺得身體某處像是漏了風,渾身上下冷意直竄,不多時,背后便濕了一大片。
那穩(wěn)婆聽了這好些話,該知曉的,不該知曉的,稍一推敲便能窺得其中的密辛,自知此番怕是不能善了,于是心虛地看向連毓婠等人,只是未多做停留,便叫連嬤嬤兇惡的眼神給瞪了回來,爾后便顫顫巍巍地低下頭,看著地面,不敢再動作,亦不敢出聲。
自己這到底是吃了什么驚天大瓜?。∵@看著溫和良善的嚴夫人未曾想竟是個心腸如此狠毒的,而慣常以為的加害者竟完全是個受害人!這完全可以害死人的內(nèi)容實在不是有命就能聽的!
穩(wěn)婆暗道:吾命休矣!
屋內(nèi)無人說話,連毓婠晾了穩(wěn)婆好一會兒,方才開口:“王嬤嬤,不知···您來府上多少時日了?”,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
“回,回少夫人的話,老奴來,來府上已半月,半月有余···”,穩(wěn)婆小心翼翼地答道,尾音發(fā)顫。
“這樣啊,時日也不短了,那王嬤嬤家中可還有其他子侄?”連毓婠再次開口。
聽人這么一問,穩(wěn)婆心中頓時一緊,心知不妙,卻不敢扯謊,只能如實答道:“回少夫人,原育有一子,只是早些年害了病便去了,兒媳因家窮,與人私奔,現(xiàn)下家中僅剩一孫兒,老奴臨行前使了些錢財,將孫兒托付給鄰居,讓其幫忙照料一二?!?/p>
連毓婠點點頭,未再問話,也不知作何想,室內(nèi)再次安靜下來,只剩燭火燃燒發(fā)出的‘噼啪’聲。
又是好一會兒,此時穩(wěn)婆額頭不斷冒出的冷汗凝聚成豆大的汗珠從泛著些許花白的鬢角滑落,她心下只覺煎熬不已,本以為必死無疑,誰料連毓婠竟改了想法。
只見連毓婠睜開雙眼,看向床邊放著的搖車,里頭的孩子似是睡飽了,眼睛稍稍睜開,看著自己的母親,不哭也不鬧,見連毓婠看過來還伸出手在空中抓了抓。
“也是個可憐的。”連毓婠道:“倒還算實誠,王嬤嬤離家許久,想來也是想孫兒了,不若將你那孫兒接來小住幾日,也免得你掛念?!?/p>
“是,是!”穩(wěn)婆聞言心弦一松,趕忙磕頭道謝:“多謝少夫人,少夫人真是菩薩心腸,能伺候少夫人,實乃我祖孫二人之幸!”,此刻,相比性命,自由反倒顯得不那么重要了,更何況這么個時候,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連毓婠叫人說得頭疼,亦覺聒噪,手指按了按額角,道:“行了,我乏了,都下去吧?!甭曇敉钢┰S不耐。
“是?!狈€(wěn)婆隨著一眾丫鬟婆子退了出去,守夜的兩個婢子留在了外間,而連嬤嬤將連毓婠安頓好后,帶著孩子正要出門,手剛覆上門框,便聽見連毓婠低聲道了句:“嬤嬤,你說,我真的錯了嗎···”,尾音極淺,叫人聽不真切。
“夫人···”連嬤嬤應了一聲,卻到底未接上話,而連毓婠似乎也并不執(zhí)著于要一個答案,只翻了身背對著人,說了聲“你下去吧”,爾后便再無動靜了。
尚書府之事尚且告一段落,謝姝得了想要的物件兒心下到底是有些愉悅的,叫提燈領路的丫鬟帶出門后,再望望天色,已然到了戌時近二更了,此時朱雀街上雖還熱鬧,但燈會估計是趕不上了,正有些郁悶,一抬眼,便在不遠處的巷子里瞧見了帶著涇陽王府標識的馬車,視線一轉,她的眼瞳微微縮了一瞬,隨即嘴角揚起,眉眼間盡是笑意,在月色的映襯下,整個人都生動了不少,方才的郁悶和從嚴府帶出惱意與不悅瞬間便盡數(shù)被拋開了。
她放輕腳步,悄聲走到巷子口候著的人身旁。
清咳一聲,她壓著嗓音,“不知這位少年郎在等哪家的女郎啊?看著如此魂不守舍!”,說完還四處張望了一回方才將視線聚集在他身上。
那人身子僵了僵,他慢慢轉向身后,露出那張極為俊秀的臉,往日閃著流光的鳳眸此刻低垂著,眼尾逐漸襲上粉色,目光也變得有些躲閃。
謝姝看著他的耳根慢慢變的通紅,就連臉也染上了桃粉色,心下好笑又覺得人可愛的委實戳人心窩子。
而阿檀,見兩位主子碰了頭,識趣地放下藥箱離了這巷子,同徐行、竹芒去了他處。
謝姝一見人這模樣便忍不住想要繼續(xù)逗逗他,她不免有些唾棄自己的惡趣味,但看著他面皮薄成這樣,卻又屬實按捺不下,于是便繼續(xù)調(diào)侃道:“怎么,少年郎為何不答話?可是做了什么虧心事兒?嗯?”,瞧著,還頗有些流氓行徑。
“阿姝,你別,別這樣!”他極盡全力地想表現(xiàn)得嚴肅些,可在這人面前,他一貫做不到冷肅,話也說得毫無威懾力,眼神還心虛地四處亂瞟,偏偏沒有一次是光明正大地落在眼前這人身上的,在外明明是個高傲且圓滑的性子,此番做的卻盡是些偷偷摸摸的動作,仿佛還帶著些待嫁小女郎般的羞澀。
可謝姝卻并未覺得這些動作少年郎做起來違和或是有何不妥,反而可愛的緊。
她上前一步,將人困在自己與墻面之間,謝姝挑了挑眉,一雙本就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人的時候更是容易讓人迷了心神,她問:“別,怎樣?”
少年郎看著她這模樣心跳得極快,喉嚨泛著癢意,眼睛瞟向其他地方,他試圖轉移話題,“阿姝,那個,嚴少夫人同她的孩子如何了?可有救下來?”
謝姝自然清楚他的意圖,卻也沒再步步緊逼,終是放過了人,只是又上前一步,窩進了他的懷里,環(huán)抱著他,臉埋在他的胸口,甕聲甕氣地說:“救是救下來了,但最后到底能不能好,還得看人家的造化,盡人事聽天命罷,不過這些也不是我們能插手的了!”
“嗯,情理之中!”那郎君亦回抱住謝姝,點了點頭打趣道,“不過,阿姝,你這聲少年郎我可再當不起了,按理,你當喊我聲‘郎君’,且,我在等的是你,提起其他女郎作甚,若我真應了,你莫不是要酸死,嗯?”
謝姝被他說得老臉一紅,嘴硬道:“你既應得為何我便酸不得,這是什么道理!”她稍稍與那郎君拉開些許距離,指尖輕輕戳了戳他的胸膛,故作生氣地道:“你也莫要扯開話題,你來這兒是作甚!可是忘了你這柔弱不能自理的身子了,嗯?”
時瑜清咳一聲,道:“阿姝你莫要胡說!我哪里···哪里柔弱不能自理”看著她燦若星辰的眸子,時瑜頗有些不自在,“···來這兒作,作甚,呃,也沒怎么,就,還不是阿昑,阿昑他找不著娘親,在家中又哭又鬧的!誰都鎮(zhèn)不住他!我便只好在這兒等你了。”那郎君說完,語氣自然,方才的羞赧、不好意思,此時再不見半點。
聽了這話謝姝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借口找的也委實拙劣,但也沒再反駁,只乖乖窩在他懷里,未多時,便覺情緒驟然有些低落。
時瑜摸不準她的意思,敏銳地感知到她情緒的變化,也不再開口,只安靜地抱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