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逢的裂痕時間和經(jīng)歷像鉛筆字,時間久了會淡,但用力鉆磨過的地方,
之后永遠有著凹痕。香檳塔折射著水晶吊燈過分璀璨的光,晃得人眼睛發(fā)澀。
空氣里浮動著昂貴香水、酒精和某種精心烘焙的甜膩點心的混合氣息,稠得幾乎化不開。
林溪捏著手里那只高腳杯纖細的杯腳,指尖冰涼,杯底那點可憐的紅酒,色澤黯淡,
像凝結(jié)了的血。身上這件打折時咬牙買下的連衣裙,此刻在滿屋子的華服和珠光里,
顯得格格不入,布料摩擦著皮膚,帶來一陣陣細微的、令人煩躁的刺癢?!皢?,林溪!
真是稀客?。 奔绨虮蝗酥刂匾慌?,帶著酒氣和過于熱絡的語調(diào)。林溪下意識地繃緊了背脊,
臉上堆起一個早已排練過無數(shù)次的、標準而略顯疏離的笑容,
轉(zhuǎn)過頭去應付那些闊別十年、名字與面孔早已模糊不清的老同學。
寒暄的詞語干巴巴地在舌尖滾動,
無非是“在哪里高就”、“結(jié)婚了嗎”、“孩子幾歲”……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根細小的針,
輕輕刺探著十年光陰在林溪身上留下的、并不值得夸耀的痕跡。林溪含糊地應著,
目光卻像不受控的飛蛾,一次次撲向門口那片光影交織的喧囂。他還沒來。
這個念頭像一粒硌在鞋底的砂,隨著時間推移,磨得人心底發(fā)慌。
就在林溪幾乎以為他不會出現(xiàn)時,宴會廳厚重的大門被侍者無聲地拉開。所有的喧囂,
像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掐斷??諝饽塘艘凰病8`竊私語如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背景音樂還在不識趣地流淌。無數(shù)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探究,
齊刷刷地投向那個剛剛走進來的人影。陳默。十年歲月在他身上施展了精妙的魔法。
當年那個穿著洗得發(fā)白校服的清瘦少年,此刻被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取代,
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利落線條。他身姿挺拔,步履從容,
一種經(jīng)過時間淬煉的沉穩(wěn)和成功者特有的氣場無聲地彌漫開來。
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無可挑剔的微笑,微微頷首,回應著瞬間圍攏上去的熱情寒暄。
那笑容溫和有禮,卻又帶著一種無形的距離感,像一層精心打磨過的玻璃,
隔開了他與周遭的世界。林溪的呼吸瞬間滯住了,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了一下,又一下,
擂鼓般敲打著肋骨。握著酒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冰涼的玻璃硌著掌心。
陳默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像精準的探照燈,毫無征兆地落在林溪身上。
那眼神復雜得像打翻的調(diào)色盤,有剎那的失神,有洶涌的暗流,
還有一絲……難以捕捉的、仿佛穿越漫長時光隧道而來的疲憊。只一瞬,
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那層玻璃般的屏障重新覆蓋上來,他的視線平靜地移開,
投向旁邊一位正激動地拍著他肩膀的舊友,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瞥從未發(fā)生。然而,
就在陳默微微抬起左手與人握手致意的那個瞬間,林溪的瞳孔猛地收縮。
燈光清晰地映照著他腕部露出一小截的手表——不是什么昂貴奢侈的名牌,
甚至顯得格外樸素陳舊。深藍色的塑料表帶邊緣已經(jīng)磨得微微發(fā)白,
表盤玻璃上甚至能看到一道細微的劃痕。那是林溪送他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在學校門口的小精品店,用攢了整整一個月的早餐錢換來的廉價電子表。
林溪曾以為它早已被他丟棄在時光的某個角落,如同丟棄那段被他一筆勾銷的過往。
心口像是被那熟悉的藍色表帶狠狠勒了一下,尖銳的疼伴隨著巨大的荒謬感,
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我倉惶地別開臉,目光無處安放,
最終落在大廳角落那株巨大的綠植上,葉片油亮得不真實。
杯中的紅酒在指尖的顫抖下漾開細碎的漣漪。---2 青春的碎片高三開學不久,
一個沉悶得令人昏昏欲睡的下午,物理課。頭頂?shù)睦吓f吊扇有氣無力地攪動著燥熱的空氣,
粉筆灰在幾縷斜射進來的陽光里上下浮沉?!傲窒?!發(fā)什么呆?上來做這道題!
”物理老師的聲音像一根鞭子,猛地抽在她混沌的神經(jīng)上。林溪驚得一哆嗦,慌忙起身。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在全班同學聚焦的目光中,林溪腳步虛浮地走向講臺,
腦子里一片空白。那道關(guān)于電磁感應的綜合大題,
復雜的圖示和符號像天書一樣盤踞在黑板中央。緊張像藤蔓纏住了腳踝。剛踏上講臺邊緣,
腳下不知怎么一滑,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她下意識地伸手想抓住什么,
卻只抓到了冰冷的空氣。天旋地轉(zhuǎn)間,眼鏡飛了出去,
清脆的碎裂聲在一片死寂的教室里顯得格外驚心。林溪重重地摔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
手肘和膝蓋傳來火辣辣的鈍痛,眼前一片模糊的色塊晃動,耳朵里嗡嗡作響,
淹沒了周圍瞬間爆發(fā)的低笑和竊語。狼狽和羞恥感像滾燙的巖漿,瞬間淹沒了頭頂。“老師,
我送她去醫(yī)務室吧?!币粋€陌生的、清冽干凈的男聲穿透了嗡嗡聲,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zhèn)定。模糊的視線里,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林溪茫然地抬起頭,透過模糊的淚光和高度近視的視野,只看到一個高高瘦瘦的輪廓,
輪廓邊緣被窗外涌入的強光勾勒得有些虛化。林溪遲疑地、幾乎是本能地抓住了那只手,
被他穩(wěn)穩(wěn)地拉了起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玻璃碴,
撿起了我那副摔得慘不忍睹的眼鏡,鏡片完全碎裂,鏡腿也歪得不成樣子。“新來的轉(zhuǎn)學生,
陳默?!彼唵蔚刈晕医榻B,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安撫了我慌亂的心跳,“能走嗎?
”我咬著下唇點點頭,忍著痛,在陳默無聲的護送下,
一瘸一拐地穿過那些依舊黏在身上的目光,走出了令人窒息的后門。
走廊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她臉上的熱度才稍稍退卻。
醫(yī)務室的值班老師處理了我手肘和膝蓋的擦傷,又用碘酒消毒,
那刺痛讓林溪忍不住倒吸涼氣。陳默一直安靜地等在旁邊。等她處理完傷口,
陳默把林溪那副殘骸般的眼鏡遞還給她?!扮R片碎了,鏡腿也歪了,得去眼鏡店修。
”他陳述著事實,語氣平淡。林溪的沮喪幾乎要溢出來:“這副配了沒多久,
很貴的……而且,沒有眼鏡我根本看不清黑板……”“給我看看。”他伸出手。
林溪疑惑地把眼鏡遞過去。他接過去,低頭仔細端詳著扭曲的鏡腿和碎裂的鏡片邊緣,
修長的手指在金屬框架上靈巧地撥弄、調(diào)整。動作專注而沉穩(wěn),
仿佛在修復一件珍貴的藝術(shù)品。午后的陽光穿過醫(yī)務室高高的窗戶,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投下小片扇形的陰影。醫(yī)務室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都淡了,
只剩下窗外隱約的蟬鳴和他指間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好了。”過了一會兒,
陳默把眼鏡遞還給了林溪。雖然鏡片上的裂紋無法彌補,但鏡腿已經(jīng)被他巧妙地掰正了,
至少能勉強戴在臉上,不至于滑落。透過布滿蛛網(wǎng)般裂痕的鏡片,
他的面容終于清晰地映入林溪的眼簾:干凈利落的短發(fā),鼻梁挺直,下頜線條清晰,
眼神沉靜得像深秋的湖水,帶著一點與年齡不符的疏離感?!爸x謝你……”林溪聲音細若蚊,
臉頰又開始發(fā)燙?!靶∈??!标惸⑽㈩h首,嘴角似乎極淡地向上牽了一下,
快得讓人無法確定是否是個笑容,“走吧,回教室?!蹦歉辈紳M裂痕的眼鏡,
成了她和陳默之間一條無形的連線。他沉默,成績卻好得驚人,尤其物理和數(shù)學,
常常在年級榜上獨占鰲頭。不知從什么時候起,
晚自習下課的鈴聲成了他和林溪心照不宣的信號。每當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揉成一個,
都比他們本人要勇敢的多。喧鬧的人潮涌向宿舍樓,他們卻默契地放慢腳步,
最終匯合在通往操場那條被高大梧桐樹陰影覆蓋的林蔭道上。沒有過多言語,只是并肩走著。
起初是沉默,只有腳步聲在寂靜的夜里回響。后來,他開始給林溪講題,思路清晰,
解法巧妙,是她在課堂上從未聽過的簡潔路徑。陳默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流淌,
像清涼的溪水,一點點沖刷掉林溪堆積如山的困惑。再后來,話題漸漸蔓延開去。
他偶爾會說起他生活過的那座遙遠的北方城市,冬天會有鵝毛大雪,
松樹枝會被壓得很低;林溪會抱怨食堂千篇一律的青菜,分享校門口新開奶茶店的糟糕口味。
明明是再平凡不過的生活,但陳默卻聽見自己的心里有什么東西“啪”的一聲,
像春冰裂開的第一道縫隙,黑暗中,他們的體溫和呼吸也似乎更近了些。
某個晚自習結(jié)束的夜晚,空氣里浮動著初夏特有的、濕潤而曖昧的草木氣息。
他們照例走在寂靜無人的小路上,離宿舍樓還有一段距離。
四周安靜得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他們交錯的腳步聲。陳默的手,
先是若有似無地碰觸到她的小指。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像一片羽毛輕輕掠過。
林溪的心跳驟然失序。接著,那微涼的觸感堅定地覆上來,
溫熱干燥的掌心包裹住她整個手背,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卻又異常溫柔。
林溪的腳步逐漸頓住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上,指尖微微發(fā)麻。
黑暗中,她看不清陳默的表情,只感到他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一路燒灼到心口。
這里遠離路燈的光暈,只有遠處教學樓幾點稀疏的燈光,模糊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彼此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陳默轉(zhuǎn)過身,面對著林溪。
黑暗中,她能感受到陳默灼灼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傲窒彼蛦玖窒拿?,
聲音有些啞,像被砂紙磨過。沒有多余的話,他俯下身。氣息驟然靠近,
帶著他身上干凈的皂角味和一絲少年特有的溫熱。林溪的大腦一片空白,忘記了呼吸,
只能感覺到他溫軟的唇帶著試探的笨拙和不容置疑的堅定,
輕輕地、輕輕地壓在了林溪的唇上。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安靜下來。
所有的蟬鳴、風聲、遠處模糊的喧囂都消失了。只有唇瓣上陌生而滾燙的觸感無限放大,
像電流瞬間貫穿了四肢百骸。笨拙,生澀,卻帶著一種焚毀一切的熾熱。
林溪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他胸前的校服布料,像抓住溺水時唯一的浮木。那個瞬間,
所有關(guān)于未來的焦慮、關(guān)于高考的重壓,都融化在這個帶著青草氣息和笨拙心跳的吻里,
變得遙遠而不值一提。高考結(jié)束的鈴聲,像一聲冗長而沉悶的嘆息,終于落下了帷幕。
教學樓的窗戶被興奮的學生猛地推開,無數(shù)雪片般的試卷、撕碎的習題冊,
裹挾著壓抑了三年的狂喜與解脫,紛紛揚揚地飄灑下來。走廊里瞬間被洶涌的人潮淹沒,
尖叫、大笑、哭泣、擁抱……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林溪被人流裹挾著,
艱難地擠出教室門,目光急切地在攢動的人頭里搜尋。心像被一根無形的線提著,懸在半空,
那根線的另一端,系在陳默身上。他們說好的,考完最后一場,
就在教學樓西側(cè)那棵老槐樹下碰頭。老槐樹下。林溪喘著氣站定,后背抵著粗糙的樹干,
目光一遍又一遍掃過每一個經(jīng)過的身影。心跳得又急又重,掌心沁出薄汗。十分鐘,
二十分鐘……喧囂的人潮漸漸散去,如同退潮的海水,
留下滿地狼藉的紙片和一種狂歡過后的空虛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