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沒有救世主,只有覺醒的囚徒”
——
雨是死者未盡的淚。
江昕討厭下雨。
冰冷的雨絲撞擊在廉價的雨衣上,寒意順著縫隙,滲入骨髓,令他藏在雨衣下已然攥成拳的手,愈發(fā)用力,指節(jié)泛白。
身體不自主的顫栗,這股寒意并非來自溫度——而是城市深處彌漫的、只有他能嗅到的由死亡淤積而成的腐氣。
霓虹燈在潮濕的瀝青路上扭曲成流淌的血河,斑斕的水面倒映著這座名為“新港”的鋼鐵巨獸,以及在其中蠕動著的、比死士更麻木的活人。
夜風(fēng)裹挾著城市的氣味,廉價的油脂、汽車排放的尾氣,劃過鼻尖又迅速消散在空氣中。
江昕的左手下意識的按在自己的胸口,皮膚下傳來一種不屬于心臟的搏動。
冰冷且僵澀。
那東西沉在肋骨下方,像一塊裹挾著腐肉的石頭。
他蜷縮在陰影里,像一塊被遺忘的墓碑。下方小巷,三個佝僂的“生物”正撕扯著一具流浪貓的尸體,它們動作僵硬,皮膚灰敗,空洞的眼窩里黑暗深邃,與周邊絢爛的霓虹格格不入。
那是死士,城市下水道里最常見的“老鼠”,如同陰暗角落里滋生的毒瘤。
一個醉醺醺的巡警晃入破敗的巷子,一只手拿著酒瓶,另一只手拿著的手電,光線在黑暗中搖曳不定,晃過那幾個死士。
“ * !又是這些耗子……”
他嘟囔著拔槍射擊,槍聲撕裂夜空,子彈呼嘯著打入一個死士的胸膛,卻只帶起一片灰燼似的漣漪。
那東西晃了晃,裂開的皮膚下沒有血肉,只有更濃烈的黑暗。
那巡警似乎并沒有注意到,依舊罵罵咧咧的向著這個方向開槍。
“咔噠——”
隨著最后一聲脆響,彈夾里的子彈全部打完,那三個死士各中了幾槍,卻依然沒有絲毫要倒下的跡象。
空氣中傳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仿佛有無數(shù)尖銳的物體在相互刮擦——三個死士身上的彈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起來。
“叮叮叮——”
陷入彈孔中的子彈掉落在地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又過了幾秒,伴隨著巡警手中的槍械掉落的聲響,那些曾經(jīng)被他打中的傷口全部合攏,完好如初。
巡警酒醒了一半,失去武器的他只能揮舞著手中的破損一半的酒瓶想以此震懾住那些對他虎視眈眈的怪物。
但這無疑是徒勞。
殘暴且貪婪的野獸并不會放過送到嘴邊的食物,三個死士一擁而上,無視巡警手中揮舞的酒瓶,嘶吼著將他拖入黑暗之中。
巡警絕望的呼喊聲,在這雨夜中顯得格外凄厲。
江昕注視著一切,一柄由純粹而溫暖的短刃無聲滑入掌心,指尖的寒意略微被驅(qū)散,卻也帶來了一陣靈魂被小刀剮蹭般的疼痛,皮膚下的搏動瞬間加劇,連帶著大腦也略微眩暈。
體內(nèi)的那東西像是察覺到了什么,瘋狂地叫囂著,似乎想要破體而出。然而,一股純粹的能量如同一堵堅實的墻,將它死死堵在體內(nèi)。
勉強(qiáng)壓住身體的不適,江昕微微曲腿,隨即一躍而下。
身體猶如瞄準(zhǔn)獵物的鷹隼,直沖著目標(biāo)而去,江昕在半空中揚起那把短劍徑直刺向其中一個死士。
就在他準(zhǔn)備終結(jié)這場丑陋的捕食的瞬間,異變陡生,巷子的更深處毫無征兆的爆開了一團(tuán)純粹而又冰冷的白色火焰,火焰無聲的燃燒,雨水在接觸的瞬間就化為虛無。
被接觸的死士連吼叫都來不及發(fā)出,便如被破壞的沙堡般崩裂、分解,頃刻間化為灰燼。
巡警癱在污水之中,雙眼緊閉,雙手死死護(hù)住頭部,雙腿止不住地亂蹬,任由污水沾染衣物,嘴中不斷發(fā)出驚恐的喊叫,同時還伴隨著嘔吐。
江昕也被爆發(fā)的余波震飛,重重的砸在一旁斑駁的墻壁上。
他瞳孔緊縮,并非是因為恐懼或是撞擊所帶來的痛苦,而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熟悉而又詭異的刺痛感。
這種刺痛感,仿佛是從靈魂的最深處蔓延開來,如同無數(shù)條冰冷的蛇,在他的靈魂深處肆意游走。
短刃在他失神的剎那劇烈波動起來,幾乎潰散。
他死死的盯著那團(tuán)火焰,并不是震驚于它的毀滅力,而是試圖抓住那絲轉(zhuǎn)瞬即逝的、又令人心悸的“掌控感”。
江昕整個人完全失神,掌心殘留的能量無意識的扭曲、模擬,在某一瞬間竟蹦出一粒微小的、同樣蒼白冰冷的火星,燙的他立馬回神并將其抖落。
剛剛爆出的火焰如同它出現(xiàn)時一樣突兀的熄滅,將三個死士殺死后什么都沒留下,只留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勉強(qiáng)靠在一旁冰冷的鐵皮上,身上廉價的雨衣早已破敗不堪,如同破碎的蛛網(wǎng)。雨水沖刷著他變得蒼白的臉,也沖刷著巷底巡警的嘔吐物。
火星也隨著那團(tuán)火焰的消失而消散,只在皮膚上留下了一道霜凍般的痕跡,但手掌上殘留的灼熱感,以及靈魂深處被白色火焰烙下的、冰冷的疼痛感,已然無法抹除。
無力感包裹全身,眼前逐漸發(fā)黑——副作用比他想的要早的來臨。
江昕倚著墻緩緩著挪動自己沉重的身體,在視野完全變黑前在巷子中尋了一處隱蔽的角落,然后一頭栽到了地上。
……
“喂,沒死就醒醒……”
新港的夜,依舊被雨幕籠罩著;霓虹燈依舊在閃爍;城市依舊按照它既定的軌跡繼續(xù)運行著。
仿佛剛才發(fā)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沒有人注意到街邊一個不起眼的巷子中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的超自然景象。
但屬于這個世界的狂歡已然悄然開始。
——
他們舉著提燈站在生死交界處,
腳下影子卻分裂成兩道:
一道伸向鮮活的人間燈火,
一道溺亡在無邊的尸骸之海。
而這搖曳的光暈本身,
便是世間最諷刺的……
生存悖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