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妹妹報道完回家,等電梯時她忽然開口。“其實你挺臟的。
”我以為是外面下大雨褲腳沾上泥漿,便彎腰整理。
頭頂卻響起她刻薄的語氣:“雖然入殮師賺得不少,你也會給我生活費,
但你真的不如其他同學的姐姐?!眿寢屟鹧b看樓層,躲閃開我的視線。我這才想起,
妹妹被同學問“這就是你做那個的姐姐啊”,當時媽媽拽著我匆匆往前,
妹妹黑著臉和我隔得老遠。可明明是我靠手藝供她念書、養(yǎng)家糊口,
怎么我還成了他們的污點?……1“這不就是一份普通的工作嗎,再說大家各憑本事吃飯,
誰還比誰高貴呢?”我重重地嘆了口氣,對上蔡弋彤的雙眼。她依舊滿臉不耐煩?!捌胀ǎ?/p>
你也不看看你每天在單位打交道的是什么!”“是死人誒,尸體誒!這不晦氣嗎!
”“自己渾身臭味兒就算了,我們還得跟著你被戳脊梁骨!”……蔡弋彤連珠炮似的抱怨著。
我看向媽媽,指望她好歹為我說句公道話。她卻握著妹妹的手,點了點頭?!扒锶A,
你這工作確實不體面,我們不嫌你,因為我們是一家人?!薄暗愕降讻]讀過幾年書,
不知道學校里的人情世故,彤彤是受了大委屈啊?!笨粗齻z異樣的眼光,我愣在原地。
高三那年,爸爸破產又欠下高利貸,賣房賣車四處籌錢,勉強度過難關。
但家里一時入不敷出,還有幾十萬的外債,要供兩個孩子無異于難上加難。
是我念著養(yǎng)育之恩,主動提出輟學,去做遺體整容賺錢還債、養(yǎng)家,
恨不得每天連軸轉多賺三五萬,好讓我們從貧窮里解放??傻筋^來,這還成了我的不是。
我強忍住內心的火氣,反問道:“我為什么去做這個,你不清楚嗎?
這么多年你們沒有受益嗎?事到如今怎么倒打一耙,說我晦氣,說我讓妹妹受了委屈呢?
”面對我的質問,我媽被堵得啞口無言。許是覺得媽媽受了欺負,蔡弋彤撩了撩衣袖,
指著我的鼻子嚎:“蔡秋華!看媽脾氣好就沖她撒火是吧!”“你還好意思提這些年,
這些年難道不是爸媽辛苦養(yǎng)你長大的嗎!”“你讓我受委屈就算了,
現(xiàn)在還敢騎到媽頭上拉屎,你簡直寒了她的心!”媽媽拽了拽她的衣袖:“彤彤,
怎么和你姐說話呢,你大學的生活費不都是她給的么?!辈踢宦?,表情猙獰到了極點。
“她每個月就給我一千二,你知道我室友她哥給多少嗎,整整兩千!”“這些年,
她吃家里的用家里的,這筆錢不比一千二多多了嗎!”“話又說回來,
是她讓我在同學跟前丟臉,我說她幾句又怎么了嘛?”蔡弋彤瞥了我一眼,
沒好氣道:“你現(xiàn)在掙了兩個臭錢要翻天了唄,家里的人你想懟就懟!
”“你今天要是不給我和媽道歉,從此以后就別進蔡家的門!”上班已經很累了,
我懶得再把精力耗在這個瘋子上,便低頭擺弄手機。2誰知媽媽摟過我的肩膀,
附耳過來:“妹妹還小,你別和她一般見識。你做姐姐的大度一點,假裝道個歉算了,
一家人哪有什么深仇大怨嘛?!蔽疫o手機,覺得沒勁透了。年紀小不懂事就有理,
我年紀大就活該當受氣包?明明掏心掏肺的是我,到頭來吃啞巴虧的還得是我。算了。
這委屈誰愛受誰受。電梯門一開,我扔下一句“想也別想”,頭也不回得往前走。推開家門,
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歪倒在沙發(fā)上的爸爸見我回家,一躍而起?!澳靡磺Ыo我。
”我揉了揉眉心,低頭發(fā)現(xiàn)一地的酒瓶,想必是他打牌輸了不少,心里不大暢快。
換做是平常,千兒八百的給就給了,一家人高高興興的最重要??擅妹煤蛬寢尩哪欠?,
像根刺似的扎在心里,膈應著我。我沉下臉,第一次拒絕:“沒錢。”就在這時,
蔡弋彤推開門,氣鼓鼓地跑回了房間?!斑@丫頭跑那么快干嘛?
”“秋華那工作不是見不得人嘛,今天去學??吹酵瑢W,都笑她唄。小孩子嘛,
和秋華鬧了鬧,兩個人拌嘴被氣哭了想讓姐姐道個歉?!甭牫鰦寢尩脑囂剑乙廊粵]搭腔。
她斜睨我一眼,干笑了兩聲:“算了算了,我去哄?!蓖鴭寢尩谋秤埃喼睙o語至極。
完全沒注意到,身后的爸爸抄起一個酒瓶,向我砸過來。“去給彤彤道歉!
”我摸了摸后腦勺,無動于衷。爸爸的火氣竄得更高了:“要我說,
你那破工作本來就不光彩,干啥不好,非得干這個!”“老子今天手氣背,輸了一千多,
肯定也賴你把霉運帶回來!”“一家人簡直被你害得,讓你去給妹妹道個歉,
你有什么不樂意的!”忍無可忍,我直直地盯著他,回懟:“第一,我沒做錯什么,
不可能道歉?!薄暗诙?,請你嘴巴放干凈點,逝者為大,你遲早也有死的那天?!薄暗谌?/p>
家里的吃穿用度哪樣不用錢,如果我不做這份工作,咱四個都靠你?一起去睡橋洞嗎!
”被戳中痛處的爸爸,臉瞬間漲成豬肝色,“啪”地一掌落在我右臉。
“你個不識好歹的白眼狼,反了天了!要不是我和你媽,你能有今天?
”“現(xiàn)在花點你的錢怎么了,這是你感恩我們報答我們的機會!”頓了頓,
爸爸一把拎起我的衣領,威脅道:“那些事最好給我爛肚子里,要讓彤彤知道了,
我一拳攮死你!”臉上火辣辣的疼,我看著眼前的男人,突然覺得格外陌生。當年輟學入行,
每天凌晨三點起床,四點開工。為了鍛煉膽量,我在停尸間睡過。為了多賺點錢,
我自告奮勇去給高腐或碎尸整容。我捧回家五萬塊那天,爸爸是怎么說的呢。
他說我是蔡家的恩人。夸我是最有出息的孩子,他和媽媽臉上有光。轉眼間,
我窮盡力氣托舉的家人嫌我晦氣,享盡好處后往我心窩里上扎刀。一氣之下,
我揚開爸爸的手,一腳踹在他的命門上。3沒料到此舉激怒了對方,他不顧疼痛,
一把薅住我的頭發(fā),將我狠狠摜倒在地。“我讓你還手!”我掙扎著想要起身,
奈何力量懸殊,我動彈不得。爸爸騎在我身上,巴掌像雨點一樣落下來?!百v胚子,
不打不老實!”罵聲剛落,媽媽和妹妹走出了房間。媽媽見我披頭散發(fā)、滿臉掌印,
被嚇了一跳。連忙沖過來,將爸爸拽起身??伤坏闪藢Ψ揭谎郏凉值溃骸安逃绖?!
你也不怕鬧出人命!”“我知道下手輕重,就輕輕教訓下她,教她點做人的道理,
她還得感謝我呢?!卑职洲D頭沖我獰笑:“對吧,秋華?”我嚇得渾身發(fā)顫,
下意識往媽媽懷里靠。她撫了撫我的背脊,懷里極為溫暖。
說出的話卻太過冰冷:“你爸今天喝多了點沒控制好自己,別往心里去,
他平時對你還是不錯,對吧?”我沒吭聲,往旁邊挪了幾步。瞥見蔡弋彤勾起唇角,
眼里有得逞、有快意。“姐,你還是別裝了,爸爸就是嚇唬嚇唬你,他怎么會對你下重手。
”“你還是得檢討檢討自己,就因為你做這個,咱家平白無故遭受多少白眼啊。
”“今天爸爸教訓你一下也是人之常情,你還得謝謝他教你做人的道理呢。
”爸爸用舌尖剔了剔牙,沾沾自喜:“你看,我幺女兒多懂事,秋華你這**十的人了,
多學學。”“謝謝就不用了,給爸爸拿點錢,表達下你的誠意?!鄙硇木闫?,我張了張嘴,
沒擠出一個字,只能絕望地搖頭。媽媽給爸爸使了個眼色,
試圖打圓場:“一家人何苦鬧成這樣,家和萬事興,家和萬事興。”說完,抓起我的手,
拍拍手背:“媽媽說句公道話,你作為小輩頂嘴是你不對,給你爸爸低頭認個錯,我做主,
這事兒就算了。”蔡弋彤插嘴說:“還有我呢。”媽媽又補充一句:“對對對,還有彤彤,
你當姐姐的讓讓妹妹,白天的事兒也給她道個歉。”心里像被成千上萬只螞蟻啃噬。
酸楚和屈辱爭先恐后地往上涌。爸爸見我油鹽不進,似乎覺得權威被挑戰(zhàn)了,
如同一只暴怒的野獸沖過來,伸手掐住我的脖子將我抵在墻上:“你是不是不服!
”喉腔里的空氣愈發(fā)稀薄。臉也憋得通紅。我瞬間覺得自己真的會被他掐死,
不得不低頭:“我沒……沒有……”爸爸猛地松開,我彎腰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父女倆抱著雙臂居高臨下地望著我。如他們所愿,我忍著哭腔道了歉:“爸爸我錯了,
彤彤對不起。”蔡弋彤冷哼一聲,似乎對我的服軟湊合滿意。爸爸的不快也一掃而空,
搓了搓手指:“發(fā)工資了記得轉我?!蔽尹c點頭,踉蹌著往臥室走。
身后傳來媽媽喜滋滋的聲音:“這才對嘛,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标P上房門那一刻,
我靠著門板滑落下去,身體止不住地顫抖,狠狠咬住虎口抑住哭聲。一瞬間,
一個決絕的念頭瘋狂涌上來——這個家,我不要了。于是顫抖著摸出手機,給他發(fā)去消息。
【這個是地址,現(xiàn)在過來?!?不到20分鐘,屋外響起敲門聲。媽媽打開門,
陽哥強行擠進屋內:“我找蔡秋華?!比齻€人見對方身穿緊身黑T,肌肉賁張,眼神兇悍,
一看不好惹便也不敢多問,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等我出來。其實陽哥是我的一位客戶。
主業(yè)是拳擊教練,副業(yè)是“混”白社會,所以很擅長在法律的范疇內為弱者撐腰。
之前他的母親慘遭意外去世,是我一片片地為老人家拼齊整容,送她體面離開。
為人仗義的陽哥便說欠我個人情。家里這仨人向來以為我好相處,任他們搓圓揉扁。
可我到底是受夠了。既然他們欺軟怕硬,那惡人就交給“惡人”磨吧。陽哥不顧他們的眼色,
徑直將我?guī)聵??!袄厦脙?,你給哥說說,咋回事兒?!敝雷约喊踩螅K于放下心來,
壓抑的哭聲也忍不住傾泄出來。一股腦將這些年的遭遇講給陽哥聽:爸爸如何欠下賭債,
我如何走上這行,如何一點點把工資填窟窿,他們是如何變心對我嫌棄羞辱,
剛才又是如何被毆打……說到最后,我的聲音都有些沙啞?!斑@些年我對這個家捫心無愧,
該報答的該償還的,早就仁至義盡。”“陽哥,今天我叫你來,除了剛才被打嚇著了,
還有個原因,我決定和他們斷絕關系?!标柛缫蝗p砸在方向盤上:“媽的,
喂不熟的白眼狼!”“你放一百個心,哥給你撐腰。”我感激地看著他,剛想說什么,
手機鈴聲兀自響起。是媽媽。我按下掛斷鍵,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我只好接起,
就聽見對面焦急的聲音:“秋華啊,你給媽媽說實話,你是不是在外面欠高利貸了?
”“剛才那男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我沒應聲,她又自顧自地繼續(xù)說。念叨半天,
終于說到重點:“你欠的錢……他們應該不會來找我們吧?你也知道的,
這些年爸爸媽媽不容易,大多時候還得靠你,手頭終歸也沒幾個錢?!蔽覒械么畈纾?/p>
冷聲問她:“你以為我會蠢到去走爸爸的老路嗎?”說完直接掛斷了。然而剛撂下電話,
妹妹的信息一個接一個來。【找你那男的是誰???】【媽說你沒欠高利貸,
你該不是被他包養(yǎng)了吧?】【天吶!你給我的錢不會也是你金主給你的吧?
】【我以為你天天摸死人夠臟了,結果還有更臟的!蔡家祖宗氣的棺材板都壓不住,惡心。
】看她什么都沒看見,照樣說得有鼻子有臉,頓時怒火中燒。
猛地將屏幕懟到陽哥跟前:“哥,我今天鐵了心要分家!
”陽哥伸手捂住手機:“煞筆說話有啥可看的。”“走!哥替你收拾他們!
”“不過我想自己先上去,20分鐘后你再帶人上來,行不?”他點點頭。手握在門把上,
我深吸一口氣,將門推開。妹妹一見我回家,上下打量了我一圈,譏誚道:“喲,你男人呢,
不會是聞到你身上的尸臭味提褲子走人了吧?
”我神色漠然:“那你花我錢當寄生蟲的時候怎么不說臭?”蔡弋彤氣得直跺腳,
想讓媽媽給她幫腔。5然而媽媽裝模作樣地斥責起她:“你少說幾句,別鬧得家里不安生!
”“你姐從來最看重血緣,尤其對你最好,怎么舍得不照顧你、給你錢用!
”不過妹妹壓根兒沒聽懂媽媽的弦外之音。“我鬧得家里不安生?明明是她!
”“我同學都說了,敢和死人打交道的陰氣太重,都會吸走身邊人的好運。
”蔡弋彤一拍腦門:“你們看,媽當年被迫下崗了吧,爸的生意破產了吧,
現(xiàn)在就連……”“啪”的一聲脆響,我一耳光甩在她臉上:“你再給我胡說八道!
”蔡弋彤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爸爸作勢又要動手,我忙不迭往媽媽身后竄。
“你還敢打妹妹?”“她說的有錯嗎!你干什么不掙錢,非得在死人堆里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