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寶殿門口,守著四大天王。一個個金盔金甲,威風(fēng)凜凜,眼神跟刀子似的。
我端著個托盤,上面就一碗清湯面。這陣仗,顯得我特別寒酸。
魔禮青睜著他的碧火金睛獸眼,上下掃我:“來者何人?”
“御膳房,新任灶神,趙大勺。奉旨,給玉帝送早膳?!蔽艺镜霉P直,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
四個人對視一眼,眼神里都帶著點古怪的同情。估計他們也知道前一任灶神是怎么死的。
魔禮紅把混元傘往地上一頓,發(fā)出“當”的一聲悶響。“進去吧。動作快點,別耽誤了陛下早朝?!?/p>
我點點頭,邁步跨進大殿。
殿內(nèi),玉帝高坐龍椅之上,下面文武仙卿分列兩旁。那個所謂的廣祿仙君,穿著一身顯眼的紫色官袍,就站在最前面。他看見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我目不斜視,走到大殿中央,跪下,把托盤高高舉過頭頂。
“小神御膳房灶神趙大勺,參見陛下。早膳已備好,請陛下享用?!?/p>
玉帝“嗯”了一聲,聲音里聽不出喜怒。旁邊的仙娥走下來,小心翼翼地把托盤接過去,端到玉帝面前。
玉帝低頭看了一眼那碗面,眉頭就皺起來了。
“這就是早膳?”他問。
“是?!蔽掖?。
“為何如此簡陋?”
“回陛下,小神上任第一天,發(fā)現(xiàn)御膳房食材儲備混亂,諸多珍品靈材,因保管不善,靈氣流失嚴重,不堪食用。小神不敢欺瞞天顏,只能就地取材,做一碗清湯面。待小神將御膳房整頓完畢,再為陛下獻上珍饈?!?/p>
我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我沒說食材有毒,只說保管不善。這屎盆子,扣的是整個御膳房的管理,誰也跑不掉。
李監(jiān)丞是總管,他第一個跑不掉。
廣祿仙君的臉色也變了。御膳房的食材采買,一直是他的人在負責(zé)。我說食材有問題,就是在打他的臉。
“一派胡言!”廣祿仙君站了出來,指著我,“陛下,御膳房所有食材,都經(jīng)由司祿天府檢驗,皆為上品。這新來的灶神,分明是妖言惑眾,推卸責(zé)任!我看他就是能力不濟,做不出像樣的東西,才找這種借口!”
我跪在地上,頭都沒抬:“仙君說的是。小神能力確實不濟,比不上前任灶神。所以小神只能用最笨的辦法,做最干凈的食物。這碗面,湯是湯,面是面,清清白白,一眼就能看到底。不像那龍肝鳳髓,里面藏了什么東西,誰也說不準?!?/p>
我這話,直接把前任灶神的死因又給拎了出來。
“你!”廣祿仙君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
玉帝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玉帝看著碗里的面,沉默了很久。他當了這么多年的三界主宰,什么陰謀詭計沒見過。我這點小把戲,他心里跟明鏡似的。
他是在權(quán)衡。
是為了一個剛死掉的灶神,跟我這個新來的小角色計較,還是借這個機會,敲打一下廣祿仙君這幫人。
最終,他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面,放進嘴里。
他咀嚼得很慢。
整個凌霄寶殿,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所有神仙都屏住呼吸,看著玉帝的臉。
我也緊張,手心里全是汗。
這碗面,就是我的投名狀。玉帝吃了,就代表他接了。他要是不吃,我現(xiàn)在就可以準備去斬仙臺報道了。
終于,玉帝咽了下去。
他沒說話,又喝了一口湯。
然后,他把筷子放下,看著我,淡淡地說了一句:“湯,咸了?!?/p>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間涼了半截。
完了。他這是不打算接我的茬。
廣祿仙君臉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李監(jiān)丞更是差點笑出聲。
“陛下!”廣祿仙君立刻上前一步,“此人不僅欺君罔上,廚藝更是粗鄙不堪!連一碗清湯都做不好,簡直是玷污了灶神之名!臣懇請陛下,將此獠拿下,明正典刑!”
一群仙官立刻跟著附和:“臣等附議!”
聲音震天響,好像我犯了什么十惡不赦的大罪。
我跪在地上,心里一片冰涼。我還是太天真了,以為憑著一點小聰明,就能撬動這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團。在絕對的權(quán)力面前,對錯根本不重要。
玉帝看著我,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
他緩緩開口:“廣祿仙君。”
“臣在?!?/p>
“你說他廚藝粗鄙,那你可知,這湯,為何會咸?”
廣祿仙君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玉帝會這么問。他支支吾吾地說:“自然是……自然是他放鹽放多了?!?/p>
玉帝搖了搖頭。
“不是鹽。”
他拿起湯勺,又喝了一口,閉上眼睛,像是在回味。
“這湯里,有昆侖雪水的清冽,有東海靈麥的甘醇,有百種靈菇的鮮香。唯獨,沒有半點仙鹽的味道?!?/p>
他睜開眼,目光如電,掃過廣祿仙君,掃過所有仙官,最后落在我身上。
“這咸味,是眼淚的味道?!?/p>
玉帝說:“是上一任灶神,蒙冤赴死時,滴落在灶臺上的眼淚。這眼淚,滲進了磚石,浸入了爐火。今天,又被這碗熱湯,給逼了出來?!?/p>
“趙大勺,”他看著我,“朕說的,對不對?”
我整個人都傻了。
我靠。還能這么解釋?
這玉帝,不去寫小說可惜了。
我腦子飛快地轉(zhuǎn)。這老狐貍,他不是在幫我。他是在借我的手,借我這碗面,來表明他的態(tài)度。
他知道前任灶神是冤死的。他也知道廣祿仙君他們在搞鬼。
但他不能直說。
帝王,從不輕易站隊。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聽話的、能替他清除障礙的刀。
現(xiàn)在,他選中了我。
我立刻反應(yīng)過來,猛地磕了個頭,聲音里帶上了哭腔:“陛下圣明!小神……小神無能!小神只是覺得,老灶神死得冤枉!他在這御膳房干了三千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最后卻落得個神魂俱滅的下場!小神心里不忿,這股怨氣,不知不覺就融進了湯里。小神該死!”
我一邊說,一邊擠出幾滴眼淚。演戲嘛,誰不會?
我這番表演,堪稱完美。
既表現(xiàn)了我的忠心(為前任鳴不平),又表現(xiàn)了我的愚笨(控制不住情緒),還順便把“湯咸”這個鍋給背了。
這一下,廣祿仙君他們徹底沒話說了。
他們總不能說,上一任灶神死得不冤吧?那不等于自己承認了栽贓陷害?
玉帝看著我,嘴角似乎向上翹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fù)了威嚴。
“不知者不罪?!彼f,“念你初犯,又是為前人鳴不平,情有可原。這次就免了?!?/p>
然后,他話鋒一轉(zhuǎn),看向廣祿仙君:“不過,御膳房食材管理混亂,也是事實。廣祿仙君,司祿天府難辭其咎。罰你一千年俸祿,閉門思過三月?!?/p>
他又看向李監(jiān)丞:“李監(jiān)丞,身為御膳房總管,玩忽職守,即日起,撤去總管之職,降為采買使,戴罪立功?!?/p>
廣祿仙君和李監(jiān)丞臉色慘白,跪在地上,連個屁都不敢放。
最后,玉帝的目光回到我身上。
“趙大勺。”
“小神在?!?/p>
“從今天起,御膳房,由你全權(quán)掌管。朕只有一個要求?!?/p>
“請陛下示下?!?/p>
“朕的這口肚子,不能再吃出眼淚的味道了?!?/p>
我重重磕頭:“小神,遵旨!”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趙大勺,才算是在這天庭,真正地站穩(wěn)了腳跟。
我手里的這把勺,終于可以開始,攪動風(fēng)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