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守靈過后,陸清儀的遺體火化了。這邊陸明舒剛剛撿完骨,
那邊就有人過來喝令,讓他們收拾東西,離開小院。來辦這件事的,仍是那個管事。
他也不與三人說話,只管在前面帶路。九瑤山極大,又山勢雄峻,走路的話,
各峰之間往來,腳程快也要一兩日,遠(yuǎn)一些的更是要三五日。
幸好碧溪谷就在主宮青玉峰之側(cè),不算很遠(yuǎn)。即便如此,到碧溪谷時,
陸明舒三人腳都快磨破了——中間阿生想背她走,被拒絕了,他自己還一瘸一拐的。
沿著山路下到谷底,耳邊流水淙淙,溪流蜿蜒。深山十一月,已經(jīng)是深冬,
此間卻松柏蒼翠,綠草如茵,正合了碧溪二字。陸明舒一邊走,
一邊想著那天的父女會面?!拔医o你找的這個師父,可不是常人。
他是九瑤宮十五代弟子的大師兄,八歲習(xí)武,十歲入內(nèi)息境,十五歲到融合境,
二十四歲邁入出神境,被譽(yù)為九瑤宮百年難出的武道天才。不要小看這些數(shù)字,在西川,
乃至整個古夏,二十五歲之前達(dá)到出神境的,千年內(nèi)不超過十個人。如果不是他志不在此,
這掌門之位,不作他想?!标懨魇嫣ь^,驚訝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在她的目光下,
付尚清輕咳一聲,移開視線。“他現(xiàn)在是通天閣的掌院——本派掌門之下,
設(shè)護(hù)法和長老,執(zhí)掌各大部院。掌院之職,比無實(shí)職的長老還要高些。
”陸明舒有點(diǎn)不相信,她爹居然給她找了這么一個師父?
聽起來好厲害的樣子……“不過,他眼下遇到了一點(diǎn)困難?!备渡星鍦芈暯淮?,
“脾氣有些古怪,不大理人,你要忍耐些。”陸明舒暗暗激動,
阿爺以前給她講過很多故事,那些有本事的人,脾氣總是特別大。她想,不管師父脾氣多壞,
她都會忍的。給她找了這么厲害的師父,這個爹,好像還沒有壞到家。
進(jìn)谷走了一個時辰,眼前忽然開闊,出現(xiàn)一大片平地,少說占地幾十畝,
只中間開出一條小道。小道盡頭,有一個極闊朗的山洞,山洞旁立著兩間歪歪倒倒的小屋。
“咔嚓!咔嚓!”聲音傳來,卻是小屋前一個不修邊幅的男人正在做木工。
管事看到此人,走過去:“劉掌院。”那男人仍舊埋頭做木工,理都沒理。
管事像是習(xí)慣了,不以為意:“小的給您送弟子來了?!蹦腥耸种袆幼黝D了頓,
又繼續(xù):“帶走,我不需要?!甭曇衾涞?,倒是出奇的好聽。管事呲了呲牙,
說:“這是掌門的意思,您看,這是掌門令?!彼冻鲆粡埣垇恚腥藚s瞟也不瞟一眼。
管事臉色一沉:“劉掌院,按門規(guī),到了出神期,必須收徒,你這一個徒弟都沒有,
可不合規(guī)矩?!薄斑青辏∵青辏 蹦腥艘恢荒_踩在長凳上鋸木板,聽而不聞。
盡管陸明舒已經(jīng)做好了心理準(zhǔn)備,看到這男人時,還是大吃了一驚。
這就是她爹說的天才師父嗎?怎么這么邋遢……惠娘也是暗暗擔(dān)心,
之前付尚清說給陸明舒找了個師父,她還以為他良心未泯,對女兒總還有血緣之情,
現(xiàn)在看來,似乎另有隱情。這男人,形容邋遢,一身落魄。管事言語間,
對他也沒什么敬意,看起來,處境并不好?!皠⒄圃??!眮碛驳膶Ψ讲怀?,
管事放緩了語氣,這件差事是周二小姐吩咐下來的,要是辦不成,他這個管事也別想當(dāng)了,
“門規(guī)是這么定的,您就算這次不接收,以后我們還得送人來。掌門令您能拒一次,
還能次次都拒?”見對方不答,他再接再厲:“再說,你這不接收,
我們還得給她另尋合適的地方。您煩我們也煩,何不大家都省省麻煩?
”男人終于停下了,放下腳,直起身來。陸明舒這才看清他的真容。他身量很高,
比管事高了大半個頭,體格壯實(shí),捋起的袖子肌肉鼓鼓的。身穿灰藍(lán)布衣,上面粘滿了木屑。
胡子亂糟糟的,遮了大半張臉,看不出年紀(jì),也許三十歲,也許四十歲。眼神無精打采,
充滿厭倦,好像一切都提不起他的興趣。他的目光掃過管事,落在陸明舒身上。
“我不收奶娃娃。”他說。見他終于松口,管事松了口氣:“這兩個是她家下人,
您不喜歡,把他們趕走就是?!标懨魇嬉宦?,急道:“不行,他們是我的家人,
不能趕走?!惫苁虏桓吲d地瞪了她一眼:“進(jìn)九瑤宮本來就不能帶下仆,
哪怕是天皇貴胄,也得照規(guī)矩來。要不然,九麓州是干什么用的?
”“可是……”惠娘忙道:“小姐,既然規(guī)矩如此,我和阿生住到外面就是。
”又對管事連連躬身,“我家小姐年紀(jì)小,請您不要見怪。
”雖然這位劉掌院看起來不怎么靠譜的樣子,可惠娘知道,陸明舒若是不能拜師,
這輩子怕是難有出頭之日。陸明舒咬住唇,低下頭不說話了。管事略有些得意,
轉(zhuǎn)回身:“劉掌院,您看……”男人上下打量了陸明舒一番,說:“要我收也行。
”指了指旁邊的小水塘,“那邊有兩個水桶,大的能裝五升水,小的能裝三升水,
給我打一升水來——不許別人幫忙,也不許用別的東西。
”兩個桶分別能裝五升和三升水,卻只要一升水?這怎么打?
惠娘大急:“這位大人……”“閉嘴!”男人冷冷掃過她,“不樂意就給我滾出去。
”惠娘急得瞟向管事??晒苁虏⒉淮鹄?,反而帶著點(diǎn)幸災(zāi)樂禍,在旁邊看戲。
若是劉掌院不收徒,那是他事情沒辦好,若是陸明舒自己沒通過考驗(yàn),
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讓她出出丑也好,一個破落戶,也想當(dāng)九瑤宮的大小姐?可惜,
陸明舒并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手足無措,而是制止了惠娘,走到水塘邊。管事皺皺眉頭,
難道她還真會?大桶五升,小桶三升,打二升水還好說,一升水怎么打?加加減減都不對?。?/p>
這道題,分明就是劉掌院為難她的!哼,連他都不會,她一個小孩子答得出來才怪。
管事很是篤定,看著陸明舒拿起小桶,扔到水里,裝滿水,吃力地提起來。
惠娘想去幫忙,被管事掃了一眼,強(qiáng)忍住不動。陸明舒人小力弱,
搖搖晃晃地提著小桶,將水倒進(jìn)大桶,再次把小桶扔到水塘里。第二次打上水,
小桶沒倒完就滿了。管事看著看著,忽然面露驚訝。小桶能裝三升水,
第一次倒水后,大桶里就有三升水,第二次小桶倒了兩升,大桶就滿五升了,三減二,
那么小桶里還剩一升水。原來是這樣的嗎?管事看著陸明舒小小的身影,
眼神帶了幾分驚疑。這時陸明舒提著剩了一小半的小桶,走到男人面前:“這是一升水。
”男人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又道:“再倒四升水來?!标懨魇嫦肓讼?,
提著小桶回水塘邊,把大桶的水倒掉,將小桶里剩的一升水倒進(jìn)大桶,然后再次用小桶打滿,
倒進(jìn)大桶。原有的一升水,再加上小桶的三升水,大桶里現(xiàn)有四升水。男人沉默了。
這個問題,其實(shí)并不難,但是,不會思考的人,就會無從入手。尤其她就這么點(diǎn)大,
不過剛剛啟蒙的年紀(jì)。隨便劃拉一下凳子,他坐下來:“叫什么名字?”“陸明舒,
明月的明,浩氣長舒的舒?!薄岸啻罅??”“再三個月就八歲了?!薄白R字嗎?
”“嗯……阿爺教過我百家姓和千字文?!薄白约赫諔?yīng)起居有沒有問題?
”陸明舒看了眼惠娘:“沒有問題?!蹦腥瞬辉賳柫耍檫^管事手中的掌門令,
冷冷道:“這東西我接下了,以后少來煩我!”差事辦成了,管事心里一松,
陪笑:“是是是,小的告辭了?!闭f著,對惠娘和阿生頤指氣使,“還愣著干什么?
劉掌院不喜歡你們在這,隨我走吧!”惠娘猶豫:“可是行李……”她這么沒眼色,
管事不喜了,呼喝道:“沒聽劉掌院剛才說了嗎?連起居都不能自己照顧,還習(xí)什么武?
別耽擱你家小姐的前程!”“這……”沒奈何,惠娘和阿生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留下陸明舒,和一大包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