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月上中天。蘇靈素帶著蘇云錦,才從城外緩緩折返。倉庫周邊靜悄悄的,不見一個人影,只有幾堆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干草,不用想,蘇仲山肯定來過,只是不知道那賬冊,他有沒有順走。云錦緊緊攥著那半包雄黃粉,指節(jié)都泛白了,聲音里滿是擔憂:“姐姐,咱們該不會……白跑這一趟吧?”
蘇靈素輕輕拂去她發(fā)間的草屑,指尖觸到一絲涼意,那是方才躲在灌木叢時沾上的露水?!安粫??!彼穆曇糨p柔得如同月下拂過的微風,“蘇仲山這人疑心重得很,肯定不會把賬冊帶在身上,八成還藏在我們沒找到的地方。”她頓了頓,目光掃向街巷盡頭那間緊閉著的西頭藥鋪,“說不定啊,就藏在最顯眼的地方呢。”
秦伯早就在藥鋪門口等了好久,瞧見姐妹倆回來,趕忙迎上前,遞上一碗暖湯,說道:“柳大娘那邊已經(jīng)安置好了,文瑾和明玥也都睡下了。只是……”他朝著藥鋪后院的方向瞥了一眼,“方才我起夜的時候,看見后院墻角的燈亮了一下,我一開始還以為是老鼠呢,就沒敢驚動?!?/p>
蘇靈素接過湯碗,那暖意順著喉嚨一直往下淌,可卻沒能驅(qū)散她心底的寒意。這藥鋪可是蘇家的祖業(yè),后院那間小耳房,原本是用來存放貴重藥材的,自從蘇父入獄后,就一直鎖著,鑰匙在秦伯那兒收著。誰會大半夜的去那兒呢?
“秦伯,把鑰匙給我。”蘇靈素放下湯碗,手指在袖子里摸了摸——她袖子里藏著三根銀針,這是她防備意外的法子?!霸棋\,你在這兒等著我,我很快就回來。”
“我跟姐姐一起去!”云錦立刻拉住她的衣角,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繡繃,說道:“我?guī)е@個呢,要是遇到危險,我可以用繡針戳他!”那繡繃上還別著一根鋒利的鋼針,是柳大娘教她防身用的。
蘇靈素拗不過她,只好點了點頭。兩人借著月光往后院走去,石板路被夜露浸得濕滑,踩上去幾乎沒什么聲響。耳房的門果然虛掩著,門縫里透出一點點微光,還能隱隱約約聽到里面有翻東西的動靜。
“是王二?!痹棋\忽然壓低聲音說道。她以前見過蘇二叔家的這個小廝來藥鋪討藥,那人走路的時候左腳有點跛,方才從門縫里瞥見的那個影子,正是這個樣子。
蘇靈素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王二是蘇仲山的人,他來耳房干什么?難道賬冊真的藏在這兒?她示意云錦躲到廊柱后面,自己則貼著墻根,輕輕地推開了門縫。
屋里,王二正舉著一盞油燈翻箱倒柜的,嘴里還嘟嘟囔囔地念叨著:“那死丫頭到底把賬冊藏哪兒去了……二爺說了,要是找不到,就要剝我的皮……”他翻得有些急,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架子,“嘩啦”一聲,幾包藥材掉到了地上。
蘇靈素的目光一下子凝住了——那是幾包“天仙子”,也就是曼陀羅的種子,有劇毒,原本是蘇父用來研究解毒方的,平時都鎖在最底層的柜子里。王二竟然把它翻了出來,還隨手一腳踢到了腳邊。
就在這時,王二好像找到了什么東西,拿起一個布包就要往懷里塞。蘇靈素猛地推開了門,大聲喝道:“把東西放下!”
王二嚇了一跳,油燈“哐當”一聲掉到了地上,火星濺得到處都是。他看清來人是蘇靈素,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獰笑:“原來是你這小丫頭!正好,省得我找了——把賬冊交出來!”
“賬冊不在我這兒?!碧K靈素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把云錦護在身后,“是蘇仲山讓你來的吧?他怕我找到證據(jù),就先派你來偷?”
“少廢話!”王二從腰里摸出一把短刀,“識相的就乖乖說出來,不然我可對你不客氣!”他說著就往前撲了過來,左腳落地的時候果然跛了一下,動作也慢了半分。
蘇靈素早有防備,側(cè)身一躲,指尖一揚,三根銀針“嗖”地飛了出去,正好扎中了王二的手腕和膝蓋。王二“哎喲”一聲,短刀掉到了地上,膝蓋一軟,就跪了下來。
“姐姐好厲害!”云錦從廊柱后面跑了出來,撿起地上的短刀,扔到了遠處。
蘇靈素沒理會她的夸贊,目光落在了王二懷里的布包上——那布包上繡著一朵小小的菊花,是蘇母的針線活,里面裝的正是蘇父珍藏的那本《蘇氏炮制法》手抄本。她伸手去拿,王二卻忽然往旁邊一滾,抓起地上的天仙子就往嘴里塞:“我死也不告訴你……”
“別吃!”蘇靈素驚得伸手去攔,可還是晚了一步。天仙子一入口就化了,王二嚼了兩口,忽然渾身抽搐起來,眼睛也開始發(fā)直——這是曼陀羅中毒的癥狀。
云錦嚇得臉色煞白:“姐姐,他、他會不會死?。俊?/p>
“暫時不會?!碧K靈素迅速掐住王二的人中,又從懷里掏出一片甘草——她出門的時候習慣性地帶了些常用藥材,沒想到還真派上用場了。她把甘草塞進王二嘴里,說道:“嚼碎了咽下去,能解點毒。”
王二迷迷糊糊地嚼著甘草,抽搐漸漸停了,可還是眼神渙散。蘇靈素蹲下身,盯著他的眼睛問道:“蘇仲山讓你來找什么?是不是賬冊?”
王二好像被毒弄得有點迷糊了,喃喃地說:“賬冊……二爺說在耳房……可我找不到……他說找到了就給我賞錢……”
“他還讓你做了什么?”蘇靈素接著追問。
“還讓我……在蘇小姐的藥里加點東西……”王二的聲音越來越小,“是王氏給的藥粉……說吃了會讓人睡不醒……”
蘇靈素的心猛地一緊。難怪前幾日她總覺得頭暈,原來是有人在藥里下了藥!她剛要再問,院墻外忽然傳來狗叫聲,王二像是被驚醒了,猛地推開她就往外跑,跛著腳翻出墻頭,一轉(zhuǎn)眼就沒了蹤影。
“追不追?”云錦著急地問道。
“不用追?!碧K靈素撿起地上的《蘇氏炮制法》,指尖輕輕拂過封面上的菊花繡紋,“他中了天仙子的毒,沒有解藥活不過明天。蘇仲山見他沒回去,肯定會自己來查。”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藥材,忽然發(fā)現(xiàn)架子上少了樣東西——那包原本放在天仙子旁邊的“甘草粉”,竟然不見了。
甘草粉無毒,王二偷它干什么呢?
回到前堂,秦伯見她們拿著手抄本回來,又聽說了王二的事,氣得直拍桌子:“這蘇仲山真是太狠毒了!連下毒這種事都做得出來!”
“秦伯,前幾日你給我熬的固本湯,是不是都用了后院的甘草粉?”蘇靈素忽然問道。
秦伯一愣:“是啊,那甘草粉是上好的,我尋思著給小姐補身子……怎么了?”
蘇靈素沒說話,走到藥柜前翻出一包甘草,又拿出一塊銀簪。她把甘草放在碗里,用溫水泡開,再把銀簪放進去——沒過一會兒,銀簪竟然微微發(fā)黑了。
“這甘草里有毒!”云錦失聲叫道。
“不是毒,是鉛粉?!碧K靈素捏著銀簪,指節(jié)都泛白了。鉛粉少量服用的話不會立刻要人命,只會讓人頭暈乏力,長期服用就會損傷五臟。王氏可真是打得好算盤,想神不知鬼不覺地讓她垮掉。
“那王二偷甘草粉,是為了替換掉有毒的?”秦伯恍然大悟。
“或許吧?!碧K靈素把那碗甘草水倒掉了,“他雖然是蘇仲山的人,但未必真的愿意害人性命。只是……”她看向窗外,月亮已經(jīng)西斜,天邊泛起了魚肚白,“蘇仲山見他沒回去,肯定會猜到事情敗露了,說不定今夜就會有行動。”
話音剛落,就聽到前堂傳來“砰砰”的敲門聲,還有蘇文瑾帶著哭腔的聲音:“姐姐!秦伯!快開門!柳大娘被人抓走了!”
蘇靈素的心猛地一沉。蘇仲山果然夠狠,找不到賬冊,竟然對柳大娘下手了。她抓起桌上的《蘇氏炮制法》,快步往前堂走去——這本手抄本里或許藏著找到賬冊的線索,而柳大娘,她一定要救回來。
天邊的微光透過窗欞照了進來,落在她緊握的拳頭上。這場仗,她不能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