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輕柔地灑在布莊那片青瓦之上,蘇靈素便帶著蘇云錦前往柳大娘那兒。昨天賣止痛散換來的銀子,她拿去買了些當歸和黃芪,用陶鍋精心熬煮成了濃濃的藥汁,裝在竹筒里,打算給牢里的父親送去。
路過街角時,瞧見秦伯正蹲在藥鋪門口修補被燒壞的柜臺。木板上的焦痕就像丑陋的傷疤,他手里那刨子推得極慢,鬢角的白發(fā)還沾著木屑。
“秦伯,您先歇會兒,喝口藥?!碧K靈素把另一罐藥遞過去,這藥是按“固本培元丸”的方子簡化熬制的,雖說比不上丸藥那么強效,但也能補補氣血。
秦伯接過罐子,指腹輕輕擦過罐壁的溫熱,嘆了口氣說:“小姐,昨夜我去牢里送藥,聽獄卒說,蘇仲山在牢里還不安分,托人給王氏帶了信?!?/p>
蘇靈素握著竹筒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他還想耍什么花樣?”
“我也不清楚?!鼻夭笥铱戳丝?,壓低聲音說,“但那送信的是錢家的管家,我瞧著他往城西去了——怕是和錢雨柔勾搭上了。”
蘇靈素的眉尖一下子蹙了起來。錢家在蘇州的藥材行占了半條街,要是真和蘇二叔聯(lián)手,斷她藥材供應還算輕的,說不定連父親的案子都會再生波折。她正琢磨著,蘇云錦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角:“姐姐,柳大娘在布莊門口招手呢?!?/p>
柳大娘今天穿著一件靛藍布裙,見她們來了,沒等開口先往巷口望了望,確認沒人跟著,才拉著蘇靈素往布莊后院走。后院的老槐樹下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個蓋著藍布的竹籃。柳大娘掀開藍布,里面竟是半籃曬干的柴胡和金銀花。
“這是林姑托人送來的?!绷竽锫曇魤旱煤艿停八f城西的貧民窟里鬧了風寒,好多人咳得直不起腰,她的藥不夠了,想讓你幫幫忙?!?/p>
蘇靈素拿起一株柴胡,根莖粗壯,一看就是極好的入藥材料。她心里一動:“林姑怎么知道我有藥?”
“我跟她說的?!绷竽锿罘刻砹税巡?,火光映著她眼角的細紋,“前幾日你制止痛散,我就猜你懂制藥。林姑那丫頭心善,給窮人看病從不收錢,可自己的藥簍子總空著——你若能幫她,也是積德?!?/p>
蘇靈素點頭的時候,瞥見竹籃底壓著一張折疊的麻紙,展開一看,上面是用炭筆寫的幾行字,字跡雖然潦草卻很有力:“錢家昨日從外地運了批藥材入倉,入夜后有車馬往縣衙后巷去,似是送藥?!?/p>
這是柳大娘收集的情報。蘇靈素指尖輕輕撫過“縣衙后巷”四字——李縣令雖已被革職,但新縣令還沒到,縣衙里多半還是他的舊部。蘇二叔在牢里,王氏要送藥,怎會繞到縣衙后巷?
“柳大娘,”蘇靈素把麻紙湊到灶火邊燒了,灰燼隨風吹散,“你知道錢家的藥材倉在哪嗎?”
“在南門的碼頭邊?!绷竽飻嚵藬囧伬锏闹?,“那倉房是錢家去年新蓋的,圍墻修得比城墻還高,平日除了錢家的人,誰也進不去?!?/p>
蘇靈素正想再問,忽然聽前鋪傳來伙計的聲音:“老板娘,張夫人來取繡帕了!”
柳大娘眼睛一亮,對蘇靈素使了個眼色:“張夫人是知府衙門的賬房娘子,消息靈通得很。你先帶著云錦去里屋躲躲,我去探探她的口風?!?/p>
蘇靈素拉著蘇云錦進了里屋,隔著窗縫往外看。張夫人穿著一件月白綾羅裙,手里捏著一塊繡著當歸花的錦帕——是蘇云錦前日繡的,針腳里藏著“藥”字的密碼。她坐下喝了口茶,笑著對柳大娘說:“你這繡娘的手藝真絕,我家老爺見了,還問是誰繡的呢。”
柳大娘陪笑著遞過繡帕:“是個遠房侄女,瞎繡著玩的。張夫人,最近府衙里忙不忙?我聽說李縣令被革職了,新縣令什么時候到???”
張夫人嘆了口氣:“還沒消息呢。不過昨日府衙里出了件怪事——謝大人查李縣令的舊賬,查到一半,賬房突然失火,燒了好幾本要緊的冊子。”
蘇靈素的心猛地一沉——失火?怕是有人故意銷毀證據(jù)。
張夫人又喝了口茶,壓低聲音說:“我還聽說,昨夜有牢卒去給蘇二叔送酒,回來時醉醺醺的,說蘇二叔說了,只要能出去,就把蘇家的‘蘇氏炮制法’獻給錢家。”
里屋的蘇云錦攥緊了拳頭,指尖掐進掌心——那是蘇家祖?zhèn)鞯膶氊悾娓冈谑罆r,常說這法子能救人性命,絕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蘇靈素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別慌。只見柳大娘從柜臺下拿出一個錦盒,遞給張夫人:“這是新繡的驅蚊香囊,給孩子們帶回去用。”香囊上繡著朵薄荷花,蘇靈素認得,那是柳大娘和她約好的“有急信”的記號。
張夫人接過香囊,笑著謝了,起身告辭。柳大娘送她到門口,回來時手里多了個小紙團,遞給蘇靈素:“是張夫人塞給我的,說是謝大人讓轉交給你的?!?/p>
紙團上只有一行字:“今夜三更,碼頭倉房見?!?/p>
蘇靈素捏著紙團,指尖微微發(fā)涼。謝臨舟約她在錢家的藥材倉見面,是要查錢家的藥材?還是有別的打算?她抬頭看向柳大娘,見柳大娘正往灶里添柴,火光在她臉上跳躍,眼神卻異常堅定:“靈素,謝大人是個好官,信得過。若真要去,我讓我那口子跟著,他在碼頭扛過活,熟路?!?/p>
蘇靈素點頭,心里已經有了主意。她從懷里摸出一個小瓷瓶,遞給柳大娘:“這是止痛散,若夜里有動靜,你就把這個撒在門檻上,能讓人腿腳發(fā)軟,卻不傷身?!?/p>
柳大娘接過來收好,又從懷里摸出一個布包,里面是幾塊碎銀子:“這是賣繡帕的錢,你拿著。去倉房危險,買點好藥備著?!?/p>
蘇靈素接過銀子,指尖觸到布包上的針腳——是柳大娘連夜縫的,針腳細密,像母親當年給她縫的荷包。她鼻子一酸,別過頭去:“柳大娘,我爹的案子,多謝你了?!?/p>
“謝什么。”柳大娘擦了擦眼角,“當年你娘救過我的命,我還沒來得及報答呢?!?/p>
夕陽西下時,蘇靈素帶著蘇云錦回到了藥鋪。秦伯已把藥熬好,正蹲在門口等她們。蘇靈素把藥交給秦伯,讓他送去牢里,又把謝臨舟的紙條給他看了。
秦伯看完,眉頭皺得像個疙瘩:“小姐,謝大人雖好,但碼頭倉房太危險。錢家在那安排了十幾個打手,還有養(yǎng)狗的,萬一……”
“秦伯,”蘇靈素打斷他,從藥箱里拿出幾根銀針,用布擦干凈,“我必須去。蘇二叔要把炮制法獻給錢家,那法子里藏著蘇家的命脈,絕不能讓他們得手。再說,謝大人約我去,定是有把握的?!?/p>
秦伯知道勸不動她,嘆了口氣:“那我跟你一起去。我年輕時在太醫(yī)院學過點防身的法子,能給你打個下手?!?/p>
蘇靈素剛要點頭,蘇文瑾從里屋跑出來,手里拿著個算盤,臉紅撲撲的:“姐、姐姐,我、我也去!我能、能算清他們的藥材賬,找、找出破綻!”
蘇靈素看著他眼里的光,又看了看旁邊的蘇云錦——妹妹正把一塊繡著“碼頭”二字的錦帕塞進袖里,小臉上滿是堅定。她心里一暖,點了點頭:“好,我們一起去。但都要聽我的,不許亂跑。”
夜色漸漸深了,蘇州城的燈火一盞盞熄滅。蘇靈素帶著秦伯和弟妹,趁著月色往南門碼頭去。遠遠地,就看見錢家的倉房黑沉沉地立在碼頭邊,圍墻外掛著幾盞燈籠,昏黃的光映著墻頭上的鐵刺,像頭蟄伏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