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得像一灘化不開的墨。
半山別墅的書房里,只亮著一盞壁燈,昏黃的光把顧霆琛的影子拉得細長,像一柄隨時會折斷的劍。
他面前攤著三份文件——一份基因檢測報告,一份股權轉讓協(xié)議,一份離婚協(xié)議。
基因檢測報告最上方,一行加粗黑字刺得他眼底生疼:
“常染色體顯性遺傳,進行性神經(jīng)退行,預估生存期:六個月。”
六個月,一百八十三天。
他抬手,指骨抵著眉心,指縫里滲出的聲音低啞得像磨碎的冰渣。
“林夕……”
門被輕輕叩響。
“進來。”
林夕端著一杯熱牛奶,發(fā)梢還帶著浴室的潮氣,身上是他慣用的雪松香。
“醫(yī)生不是讓你少熬夜嗎?”她放下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手背,冰涼。
顧霆琛收回手,像被燙到。
“有事跟你說?!?/p>
他語氣太淡,淡到林夕心里“咯噔”一聲。
“好,我也有事?!彼α诵?,從口袋里掏出一張B超單,“本來想明天給你驚喜——”
“林夕,我們離婚?!?/p>
五個字,像釘子,把B超單釘在半空。
林夕的笑意僵在唇角,指尖下意識蜷緊,紙張被捏出一道裂口。
“理由?!?/p>
“我不愛你?!?/p>
他抬眼,眸色深得像冬夜的海,沒有浪,卻冷得刺骨。
林夕聽見自己心跳聲,一下一下,撞得胸腔發(fā)疼。
“顧霆琛,你再說一遍。”
“我不愛你,也不想再看見你。”
他把離婚協(xié)議推過去,白紙黑字,財產(chǎn)分割那一欄寫著:
“女方自愿放棄所有權益,凈身出戶。”
林夕盯著那行字,忽然笑出聲,笑得眼眶發(fā)紅。
“顧霆琛,你把我當什么?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意兒?”
她抓起牛奶杯,揚手潑在他臉上。
乳白的液體順著他的睫毛往下滴,像一場無聲的雪。
“我嫁進來那天,你說過,‘顧家的門,只進不出’。現(xiàn)在,你要趕我走?”
顧霆琛抹了把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門可以換鎖?!?/p>
林夕轉身就走,腳步踩得地板生風。
門“砰”地合上,書房重歸寂靜。
顧霆琛低頭,看見B超單飄落在地,黑白的影像里,一顆小小的心臟,正有力地跳動。
他蹲下去,指尖顫抖,卻不敢碰。
“對不起……”
——
林夕在走廊盡頭被蘇婉攔住。
“堂姐,臉色這么差,被趕出來了?”
蘇婉穿著真絲睡袍,卷發(fā)垂到腰際,笑得溫柔。
“讓開?!?/p>
“別急呀?!碧K婉俯身,在她耳邊輕聲道,“霆琛哥的病,你知道了吧?顧家不會要一個短命鬼的孩子當繼承人,你肚子里的,只會是野種。”
林夕揚手就是一巴掌。
“啪!”
蘇婉被打得偏過頭,舌尖頂了頂腮幫,笑意更深。
“堂姐,你也就這點本事。等霆琛哥死了,顧氏是我的,你——連哭都沒地方哭?!?/p>
林夕盯著她,忽然也笑了。
“蘇婉,你最好祈禱他長命百歲。否則,我第一個拉你陪葬?!?/p>
她撞開蘇婉的肩,徑直下樓。
夜風灌進來,吹得她裙擺獵獵。
——
車庫。
林夕拉開車門,卻發(fā)現(xiàn)司機不在。
她剛想自己上車,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林夕!”
顧霆琛追出來,外套沒穿,襯衫領口被風吹得敞開,鎖骨處一道舊疤若隱若現(xiàn)。
“上車,我送你?!?/p>
“不必?!?/p>
“半山?jīng)]車,你走不了?!?/p>
林夕冷笑:“顧總不是巴不得我消失?現(xiàn)在裝什么好人?”
顧霆琛喉結滾了滾,聲音低?。骸爸辽伲屛宜湍阕詈笠淮??!?/p>
林夕看著他,忽然覺得陌生。
那個曾在雨夜為她撐傘的男人,那個在她發(fā)燒時整夜不睡的男人,此刻像被抽走了靈魂,只剩一具空殼。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地址:“市婦幼?!?/p>
顧霆琛握著方向盤的手一緊,指節(jié)泛白。
“你要……拿掉?”
林夕側頭,窗外路燈一盞盞掠過,映得她眼底像覆了一層霜。
“顧霆琛,你沒資格問?!?/p>
車子駛入夜色,沉默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割著兩人的神經(jīng)。
——
市婦幼門口。
林夕下車,顧霆琛跟下來,隔著一步的距離,像隔著一條銀河。
“林夕。”
她回頭。
“如果……如果我還有時間,你會不會——”
“不會?!?/p>
她打斷他,聲音輕得像嘆息。
“顧霆琛,我給過你機會。是你親手推開的?!?/p>
她轉身,背影決絕。
顧霆琛站在原地,風把襯衫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輪廓。
他低頭,掌心攤開,那張B超單被折得整整齊齊,邊角卻已被汗水浸濕。
“六個月……”
他喃喃,像在數(shù)自己剩下的命。
——
林夕走進醫(yī)院大廳,手機忽然震動。
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
【顧霆琛的基因檢測報告,我有備份。想救他,來見我?!K婉】
林夕腳步一頓,指尖攥得發(fā)白。
她抬頭,看向醫(yī)院走廊盡頭的紅燈,又看向門外那道仍站在原地的身影。
夜風卷起她的發(fā),像一場無聲的雪,落在兩人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