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0點50分。
我站在漆黑一片的爛尾樓區(qū)邊緣。寒風呼嘯,吹動著殘破的塑料布,發(fā)出鬼哭般的聲音。3號樓B座像一具巨大的骷髏骨架,矗立在荒草叢中,沒有一絲光亮。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打開了手機電筒,一步步走了進去。
樓道里堆滿建筑垃圾,空氣彌漫著灰塵和尿臊味。我小心翼翼地往上爬,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里發(fā)出巨大的回響,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頂樓??諘绲拿鞣?,沒有任何隔斷。月光從沒有安裝窗戶的洞口照進來,勉強勾勒出房間的輪廓。
角落里,站著一個人影。
他背對著我,穿著深色的風衣,身形挺拔。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手機電筒的光柱掃過他的臉。
我看清了他的樣子,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瞬間停滯!
竟然是他?!
手機光柱像舞臺追光,猛地打在轉身那人的臉上。
慘白的光線下,那張臉——金絲眼鏡,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fā),儒雅卻冰冷的氣質——竟然是昨天那個來找我的“警察”!
他不是警察!
大腦嗡的一聲,幾乎死機??謶趾突闹嚫泻[般襲來,我下意識地后退一步,手機差點脫手。
“很意外?”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種冷峻的調子,但此刻聽起來,卻充滿了戲謔和貓捉老鼠的殘忍。他慢慢從風衣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不緊不慢地戴上,動作優(yōu)雅得像是在準備一場音樂會。
“你……你到底是誰?”我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你可以叫我‘清潔工’?!彼骱檬痔?,雙手交叉放在身前,月光給他的鏡片鍍上一層冰冷的銀輝,“負責處理一些……不聽話的‘食材’,和好奇的‘老鼠’?!?/p>
食材?老鼠?我渾身發(fā)冷。所以他早知道“涅槃”的秘密!他昨天的出現(xiàn),根本不是調查,是試探!是確認我看到了多少,知道了多少!甚至那個“溺水”的服務員……
“那個服務員……是你殺的?”我顫聲問。
他歪了歪頭,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那表情比直接的承認更令人恐懼?!八噶隋e,把不該給你的東西給了你。犯錯,就要付出代價。”
“蘇晚晴呢?!你們把她怎么了?!”憤怒暫時壓過了恐懼,我嘶啞地吼道。
“蘇晚晴?”他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物品,“一個失敗的實驗品。心氣太高,總想反抗,總想著那些可笑的倫理。不過,她的‘基質’非常優(yōu)秀,物盡其用罷了?!?/p>
實驗品?基質?這些冰冷的詞匯讓我如墜冰窟。
“至于你,周瑞,”他向前邁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fā)出清晰的嗒聲,在空曠的樓層里回蕩,“本來只是個無足輕重的邊緣觀察對象。可惜,你看到了不該看的,好奇心又太重?!?/p>
他又邁了一步,逼近。“趙志偉那個蠢貨,幾句酒話就讓你起了疑心。本來,如果你安安分分當你的外賣員,或許還能多活幾天?!?/p>
我心臟狂跳,一步步后退,后背很快抵住了冰冷粗糙的墻體。無路可退。
“所以……那條彩信……是你引我來的?”我的手悄悄摸向口袋,那里有我唯一能當做武器的——鑰匙串。
“總得找個安靜的地方處理垃圾,不是嗎?”他笑了笑,月光下的笑容毫無溫度,“這里就很不錯。很久不會有人打擾。”
他的話音未落,我猛地從口袋里掏出鑰匙串,將最長最尖的那把鑰匙夾在指縫,用盡全身力氣朝他臉上扎去!同時身體向旁邊猛地一撲!
這是絕境下唯一的反抗!
然而,我的動作在他眼里仿佛慢放。他只是一側頭,輕易地躲開了這拙劣的攻擊,同時右手快如閃電般探出,精準地抓住了我握著鑰匙的手腕!
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力量傳來!我的手腕像是被鐵鉗夾住,骨頭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痛得我悶哼一聲,鑰匙當啷掉地。
“徒勞。”他冷冷地說,另一只手握拳,毫無花巧地狠狠擊打在我的腹部!
“呃!”劇烈的疼痛瞬間抽干了我所有力氣,胃里翻江倒海,我像只蝦米一樣蜷縮下去,跪倒在地,干嘔不止。
他松開我的手腕,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就像在看一只瀕死的蟲子。
我劇烈地喘息著,冷汗直流,絕望籠罩下來。完了。根本不是對手。
他抬起腳,锃亮的皮鞋尖對準了我的太陽穴。這一腳下來,我必死無疑。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砰?。 ?/p>
一聲巨大的、震耳欲聾的槍響毫無征兆地炸開!聲音在空曠的樓層里瘋狂回蕩!
我嚇得一哆嗦,下意識緊閉雙眼。
預想中的重擊沒有到來。
反而聽到一聲壓抑的痛哼,和重物倒地的聲音。
我猛地睜開眼。
只見那個“清潔工”踉蹌著倒退了幾步,他的右邊肩膀上,炸開了一朵血花!他戴著的金絲眼鏡也歪斜了,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驚愕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中槍了?!
誰開的槍?!
我驚恐地扭頭看向槍聲傳來的方向——另一個沒有窗戶的洞口陰影里,不知道何時,悄無聲息地站著另一個身影。
他手里端著一把造型古怪、安裝了消音器的手槍,槍口還冒著細微的青煙。
月光勉強勾勒出他的輪廓,瘦高,穿著深色的連帽衫,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一個冷硬的下巴線條。
是那個服務員?!不,不像!體型不對!
“清潔工”捂著自己流血的肩膀,眼神陰鷙地盯著那個神秘槍手:“誰派你來的?‘掘墓人’?”
“掘墓人”?又一個陌生的代號!
連帽衫男人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槍口,對準了“清潔工”。
“清潔工”臉色極其難看,他死死盯著對方,又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滿了不甘和暴戾。但他顯然判斷出形勢不利。
肩上的傷不輕,對方有槍,而且悄無聲息地摸到這里,絕對是高手。
“很好……”“清潔工”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我們還會再見面的?!?/p>
說完,他竟然毫不遲疑,猛地轉身,速度快得驚人,幾步就沖到樓梯口,身影一閃便消失在下樓的黑暗中。
腳步聲迅速遠去。
頂樓上,只剩下我,和那個神秘的連帽衫槍手。
我癱軟在地,捂著依舊劇痛的腹部,驚魂未定地看著他,大腦一片空白。
他救了我?他是誰?“掘墓人”又是什么?
連帽衫男人確認“清潔工”真的離開后,才緩緩放下槍。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帽子陰影下,我看到他一雙異常冷靜的眼睛,眼神銳利得像鷹。
“能走嗎?”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同樣經(jīng)過刻意改變。
我艱難地點點頭,掙扎著想站起來,卻因為腹部的劇痛和脫力又跌坐回去。
他皺了皺眉,伸手抓住我的胳膊,一股強大的力量直接將我拉了起來。他的手掌粗糙,布滿老繭。
“跟我走。這里不安全了?!彼院喴赓W,不容置疑。
“去……去哪?你是誰?”我喘著氣問。
“想活命,就別問。”他拉著我,快速走向另一個方向的樓梯口,警惕地注意著四周,“‘清潔工’很快就會帶人回來?!?/p>
我不敢再多問,強忍著疼痛,被他半拖半拽著下樓。這個人的出現(xiàn)太過詭異,但他剛剛確實救了我一命。
我們走的不是我來時的路。他對這片爛尾樓極其熟悉,在迷宮般的樓道和腳手架間快速穿行。很快,我們從一處破開的圍墻缺口鉆了出來,外面是一條僻靜無燈的小路。
路邊停著一輛毫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納,滿是灰塵,像是廢棄了很久。
他拉開后車門,把我塞了進去,然后自己坐進駕駛位,發(fā)動了車子。
引擎發(fā)出一陣沉悶的吼聲,車子像幽靈一樣滑入夜色。
我癱在后座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昏暗街景,感覺自己像做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腹部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我剛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清潔工”、“掘墓人”、槍擊、追殺……這些原本只存在于電影里的東西,此刻真實地發(fā)生在我身上。
車子開了很久,最終在一個老舊的居民區(qū)停下。他帶我上樓,打開一間看起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出租屋門。
屋里陳設簡單,幾乎沒什么生活氣息,只有一臺開著的筆記本電腦屏幕閃著幽藍的光。
“處理一下。”他扔給我一個簡易的醫(yī)療包,里面有些消毒水和繃帶。
我這才注意到自己手腕上被“清潔工”捏過的地方已經(jīng)一片青紫,腹部也肯定淤青了。
我默默地給自己上藥,他則坐在電腦前,飛快地敲擊著鍵盤,屏幕上滾過一行行我看不懂的代碼。
“為什么救我?”我終于忍不住問道。
他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你不是他們的目標?!?/p>
“那為什么……”
“你是個意外。一個撬動他們的支點?!彼D過身,帽檐下的眼睛看著我,“你好奇蘇晚晴,對吧?”
我的心猛地一跳,急切地問:“你知道她在哪?她到底怎么了?”
“她試圖反抗,試圖曝光‘饕餮’俱樂部的‘培育’計劃?!彼穆曇艉翢o起伏,“所以她成了‘樣品’,成了那些會員眼中頂級‘食材’的象征,那盅‘涅槃’?!?/p>
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證實,我還是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和惡心。
“培育計劃……是什么?”
“他們認為舊時代的財富象征已經(jīng)過時。真正的頂級奢侈,是徹底掌控他人?!边B帽衫男人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嘲諷,“物色有潛力的目標——通常是那些有才華但無背景的年輕人,通過債務、陷阱、控制家人等手段,將他們逼入絕境,最終‘自愿’簽署一份協(xié)議,成為‘培育品’?!?/p>
“蘇晚晴……簽了?”我難以置信。
“她沒有。所以她成了‘樣品’,用來殺雞儆猴,也用來測試市場和滿足某些核心會員的特殊癖好?!彼D了頓,“其他‘培育品’,會被進行各種‘優(yōu)化’——精神洗腦,身體改造,學習各種取悅主人的技能,直到徹底失去自我,變成最完美的‘活體奢侈品’,被用來贈送、交易,或者在某些私人宴會上‘使用’?!?/p>
我聽得毛骨悚然!這比單純的殺害還要恐怖百倍!把人變成物品,進行“培育”和“優(yōu)化”?!
“那群同學……他們都知道?”
“大部分不知情。只以為那是某種代價高昂的‘高級伴游’或者‘私人定制服務’。只有孫強那個級別的核心會員,才知道內情?!彼聪蛭?,“而你,周瑞,你看到了‘樣品’,又表現(xiàn)出了不該有的好奇和關注。所以,‘清潔工’來了?!?/p>
我后背發(fā)涼。所以,我從看到那盅湯開始,就已經(jīng)被標記了。
“你是誰?‘掘墓人’又是什么?”我看著他。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 finally, he said: “你可以叫我‘影刃’?!蚰谷恕且粋€專門和‘饕餮’作對的組織。我們挖掘他們的罪行,埋葬他們的野心?!?/p>
“你們想讓我做什么?”
“你不是想救蘇晚晴嗎?”影刃的聲音低沉下去,“或者說,救她的‘殘骸’?!?/p>
我愣住了:“她……她還活著?”
“那盅湯里的,只是她的一部分‘仿生復制品’,用來象征性滿足那些食客變態(tài)心理的玩意兒。她的主體意識……如果還沒被徹底‘格式化’的話,應該還被囚禁在‘苗圃’里。”
苗圃!那個“清潔工”也提過這個詞!
“苗圃在哪?!”
影刃在電腦上操作了幾下,調出一張模糊的衛(wèi)星地圖,指向郊區(qū)一個被偽裝成大型有機農莊的地方。
“這里防守極其嚴密。我們嘗試過幾次滲透,都失敗了?!彼聪蛭遥抗怃J利,“但你現(xiàn)在,有一個我們都沒有的優(yōu)勢?!?/p>
“什么優(yōu)勢?”
“他們以為你死了?!庇叭芯従彽?,“‘清潔工’回去,會報告已經(jīng)處理掉了你。你現(xiàn)在是一個‘幽靈’。一個可以利用的身份空白期。”
一個瘋狂的計劃,在他冷靜的敘述中,慢慢成型。
我需要冒充一個被安排進去的、負責處理“有機廢料”的臨時工。影刃的人會制造一起小小的意外,讓原本的臨時工“暫時無法上班”,而我,作為“緊急頂替”的人選,憑著他們偽造的證件,混進去。
目標是:找到蘇晚晴被關押的具體位置,盡可能收集“苗圃”內部的證據(jù),然后活著出來。
風險極高。一旦暴露,必死無疑。
“為什么是我?”我聲音干澀,“你們的人不能去嗎?”
“我們的人面孔太生,容易被重點核查。而你,一個剛剛‘被死亡’的外賣員,是他們情報系統(tǒng)的盲點。最重要的是,”影刃盯著我,“你有必須進去的理由,不是嗎?”
我看著屏幕上那個被標記為“苗圃”的地方,眼前閃過蘇晚晴畢業(yè)照上明亮的笑容,閃過那盅湯里詭異的“鳳凰”。
恐懼依舊存在,但一股冰冷的憤怒和決心,正從心底慢慢涌起。
他們把人當成可以隨意培育、使用、丟棄的物品。
他們毀了她,還要把她端上餐桌!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再次掐進掌心。
抬起頭,我看著影刃那雙隱藏在陰影下的眼睛。
“好。我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