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沒有要停的意思,雨水像是受了驚嚇的鳥兒似的沿著診所的房檐飛撲而下,成群結隊。
季南洲望了一眼前臺。
好奇怪,海市數(shù)一數(shù)二的頂尖私人診所,此時前臺竟然空空的,沒有人影。
也許,是老天爺特意安排的吧。
也許,老天爺覺得季南洲該醒醒腦。
季南洲又一次用沖鋒衣的風帽兜住了自己的腦袋,胡亂的系緊了拉繩。
深呼了一口氣,只身沖進雨里,跑向最近的避雨點,公交站臺。
沈棲被洋洋灑灑的大雨攔在了診所門口,也就一秒,沈棲扯開前臺的側柜,從里面取出診所的應急雨傘。
季南洲明明說他叫的車到了。
可沈棲不死心,撐了傘,追了出去。
雨又大又急,車子不可能走很快。
沈棲憑直覺判斷,覺得只要自己快一點,一定可以追上季南洲。
敞開著的白大褂隨著沈棲的奔跑忽左忽右的飄搖,盡管一路雨水無情擊打,卻也如醒目旗幟般毫不退縮。
也就在距離公交站臺十步遠的距離時,沈棲的腳步漸漸被沉重的雨水拖住,雨霧繚繞,前方視線明顯受阻。
但公交站臺下那抹微佝僂著肩的孤獨身影,不由分說的占據(jù)了沈棲全部的眼球。
沈棲不敢再往前。
……
有兩件事情沈棲此刻再明白不過。
第一,季南洲叫的車沒有到。
第二,那只是季南洲躲避自己的借口。
沈棲靜靜的撐傘站在雨水里,任千絲萬縷的水珠頻頻擊打,卻再也沒有往前一步。
直到季南洲看也不看就跨步上了公交車,沈棲才緩緩收回視線。
雨太大,沈棲盡力看了,可依然沒有看清公交車的站牌。
車子疾速駛離。
良久,沈棲才轉頭緩緩走回診所。
“沈醫(yī)生?你這是?”前臺小麗驚訝的叫了一聲。
沈棲撐了傘的,此刻,卻渾身濕透……
“哦,我沒事?!鄙驐鏌o表情的下意識回道,說完,放了傘在隔水架上,朝辦公室走去。
也就走了兩步,突然又停了下來。
“小麗,下雨天的時候把傘放到門口,客人也許需要。”沈棲轉身,很慎重的交代。
“好的,沈醫(yī)生。剛才,周醫(yī)生要打印資料,所以我離開了一小會兒,不好意思沈醫(yī)生,我沒想到沈醫(yī)生的客人會提前離開……”
小麗有些慌張的試圖解釋。
沈醫(yī)生的接診時段一直排的很滿,日常為了不影響下一位就診者的預約,往往都需要提前提醒患者時間快到了。
小麗入職半年以來,這也是第一次遇到患者提前結束就診預約。聽沈醫(yī)生這么一說,小麗當然以為沈醫(yī)生是在指責自己,不堅守崗位。
面前的沈醫(yī)生對小麗來講,不是普普通通的坐診醫(yī)師,而是一句話就能讓自己丟工作的診所老板之一。
小麗的慌亂,人之常情。
“沒事,下次注意就好,最近雨季?!?/p>
沈棲說完便不再停留。
沈棲此刻并沒有閑暇體恤小麗的慌張,沈棲的心被疾馳而去的公交車帶走了。
換完衣服,再次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沈棲才發(fā)現(xiàn),自己特意謄寫的影展預選地址還留在季南洲剛剛坐的位置上。
季南洲就這么急嗎?
沈棲捏著地址的手,越攥越緊。
雨下的很大。
沈棲輕嘆了一口氣,突如其來的希望今天后邊預約的患者可以改期。
靜默了片刻,沈棲將方才與季南洲聊過的相關資料發(fā)送到了那個他早已印在腦子里的QQ郵箱。
季南洲現(xiàn)在用的私人郵箱,還是那個多年前沈棲為他注冊的QQ郵箱。
發(fā)完郵件之后不久,叩門聲應聲而至。
沈棲已回歸到平常的工作狀態(tài)。
接下來預約記錄里,已經(jīng)沒有了讓他緊張忐忑的叩門聲。
“請進?!?/p>
沈棲的診室嵌在寫字樓高層一隅,像喧囂浪潮中一座靜謐的孤島。
沈棲此刻并未坐在辦公桌后,而是選擇了一張寬大的扶手椅,微微側身對著門口。這個角度既不構成壓迫,又維持著一種專注的連接。
他的目光沉靜,帶著一種近乎凝練的穿透力,仿佛能越過表象,觸碰到那些無聲的淤痕。
門被輕輕推開,走進來的男人約莫四十歲,一身質地精良卻掩不住疲憊的西裝,眼下深刻的烏青如同烙印。
男人動作有些滯澀,在沈棲對面坐下,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發(fā)出干澀的聲音:“沈醫(yī)生……我好像被睡眠徹底拋棄了?!?/p>
沈棲微微頷首,身體向前傾出一個極小的、卻至關重要的角度。
他指間的鋼筆無聲地轉動著,沒有急于記錄,只是安靜地承接著來人的訴說,如同深潭承接落雨。
“工作……像永不停歇的海嘯,”男人的指關節(jié)無意識地捏緊,微微泛白,“項目一個壓一個,即便半夜到家,腦子里那臺機器還在轟鳴,關不掉?!彼v的軀殼下,緊繃的弦?guī)缀跞庋劭梢姟?/p>
“我理解這種被浪潮裹挾的疲憊,”沈棲的聲音平緩,帶著溪流般的安撫力量,目光卻如精密探針,“身體一次次亮起紅燈,我們卻習慣性地按下靜音?!?/p>
他頓了頓,敏銳地捕捉到對方呼吸節(jié)奏的細微變化,“除了失眠和消耗感,身體其他地方是否也在抗議?比如,心跳是否會在毫無預兆時驟然加速?或者呼吸變得短促?”
男人猛地抬眼,一絲驚訝掠過眼底:“您……怎么知道?在辦公室,明明沒什么急事,心臟突然就擂鼓一樣撞得胸口發(fā)慌,喘不上氣……”
“這些都是重要的信號,”沈棲的目光專注地落在他臉上,如同考古學家凝視著微妙的紋理,“是長期高壓狀態(tài)下,身體發(fā)出的警報——軀體化癥狀。你說工作堆積如山,常常需要加班到深夜?”他的提問精準而溫和,每個字都點向核心。
男人沉重地點頭:“總想著……再快一點,再好一點。”
“我能感受到那份近乎嚴苛的自我要求,”沈棲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洞察力,“這種強烈的完美主義傾向,背后是否常常伴隨著一種深層的恐懼——害怕做得不夠好,害怕……失去某種支撐自己的價值感?”
“價值感……”這個詞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男人眼中激起劇烈的漣漪。
他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長久以來壓在心口、那團模糊而沉重的恐慌,竟被這三個字瞬間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原來那些無休止的追趕和自我鞭笞,并非只為工作本身,而是恐懼一旦停下,自己存在的基石便會無聲崩解。
沈棲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瞬間的震動。他沒有乘勝追擊,只是將目光微微移開,落向診室角落那座無聲傾瀉的沙漏。
他抬手,極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挺括的袖口,動作利落而穩(wěn)定。
這短暫的沉默并非空白,而是一方深邃的容器,悄然盛下了男人內(nèi)心剛剛被言語攪起的驚濤——那是一種被精準洞穿后的震撼與隱秘的釋然交織的暗流。
沈棲手握鋒利的柳葉刀,卻懂得在剖開迷霧的剎那,用沉默鋪就柔軟的階梯。
在沈棲看來,每一次對靈魂深處的探訪,都需以敬畏為舟。在幽暗的心湖上謹慎航行,那些最深的癥結,唯有在沉默溫暖的土壤里,才可能悄然萌發(fā)療愈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