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一碗熱湯,這些流民的精神似乎好了許多。通過簡單的聊天,李云飛知道他們都是這個村莊里的村民,中年漢子張大哥叫張良,不到四十歲,是這些流民的頭領(lǐng)。而那位老漢其實年齡也不大,只有四十多歲,可常年的苦難和饑餓迫使他看上去不年輕。
李云飛正尋思著該如何徹底穩(wěn)住這些流民的時候。破屋外突然竄進(jìn)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穿著件打了七八塊補丁的皮甲。一把抓住他的右手臂,粗嘎的聲音響起,“你小子的命還挺硬,原來躲在這里。快走,聽說金狗又要南下圍城?!?/p>
胡茬漢子力氣很大,一下就把李云飛拉到了屋外。他奮力掙脫漢子的拉扯,“等我一下,我回去交代點事情。”說完他回到破木屋,對著張良說道:“張大哥。我的確是神仙轉(zhuǎn)世,但現(xiàn)在法力還不夠強大,等過段時間,我一定回來帶你們。在這段時間里,你們在這個村莊里躲藏好,一定要想辦法活下來,我很快就會回來的?!闭f完他轉(zhuǎn)過身,跟隨胡茬漢子消失在眾人眼前。
在胡茬漢子沖進(jìn)破木屋的一剎那,他失憶的思維又有松動,他在這個世界的身份好像是“炮灰小史”,至于其它的,他一時還想不起來。為了徹底弄個明白,他才愿意跟隨胡茬漢子前往。
前進(jìn)了二三里,他們來到一處荒草開闊地。周圍橫七豎八躺著幾號人,都穿著類似的破爛甲胄,手里不是攥著銹跡斑斑的長矛,就是握著豁了口的腰刀。遠(yuǎn)處傳來隱約的號角聲,還有人吆喝著搬運東西,口音古怪,卻又帶著點河南話的底子。
這時,粗嘎的聲音又在他耳邊回起," 你小子的胳膊又流血了,昨天金狗的流矢擦過去,能撿回條胳膊就不錯了。昨天慌亂之中不見了你,我還以為你死了呢!幸虧伍長命令我們?nèi)ジ浇拇迩f尋找,看看有沒有生還之人。來,我找塊布給你包上?!?/p>
金狗?流矢?
李云飛腦海又是“嗡”的一聲像被重錘擊中。他環(huán)顧四周,更遠(yuǎn)處,一道模糊的黑影橫在天地間,那輪廓像是城墻?
“這是汴梁? ”李云飛頓時嗓子干得冒煙,聲音嘶啞得不像是自己的。
“不然能是那里?”漢子嗤笑一聲,“我說李三你小子怕不是被箭擦壞了腦子?咱奉了樞密院的令,在這陳橋驛在布防,擋金狗呢!”說完漢子轉(zhuǎn)身去找布條。
原來我叫李三? 炮灰步兵小史!
李云飛瞳孔微縮,他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臉。還好,摸上去比較光滑。再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骨節(jié)粗大,掌心全是厚繭——這根本不是他那雙握了十年筆的手!
真的是穿越了!
這個荒誕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眼前的景象死死釘在腦子里。他穿越到了宋朝,穿成了一個叫“李三”的小步兵,而且根據(jù)周圍的情景來分析,目前是靖康元年,金軍即將兵臨開封城下的時候。
教了十年歷史課的本能,讓他瞬間想起了接下來的情節(jié):金軍圍城,宋軍指揮混亂,郭京“六甲神兵”鬧了天大的笑話,然后城破,接著是靖康之恥——徽宗欽宗被擄,宗室女眷受辱,中原千里焦土……。
而他,李云飛,現(xiàn)在是這百萬炮灰里最不起眼的一個。
“發(fā)什么呆?”漢子拍了他一巴掌,力道不輕,“趕快來包扎,伍長集合了,金狗說不定下午就來探營。”
李云飛這才感覺到左臂鉆心的痛,低頭一看,好家伙,一道寸把長的口子從肘彎劃到小臂,本來有些凝固,隨著他從村莊到營地的奔跑,血肉外翻,傷口處沾著黑褐色的血跡和泥渣,看著就觸目驚心。
不過看到漢子手里正拿著一根臟得發(fā)亮的布條,往自己胳膊上纏的時候。他更加的心驚,連忙開口道:“等等!這布條...要換”
胡茬漢子回頭瞪他,“換個屁,你小子就是事多,現(xiàn)在一塊干凈的布比命還金貴,湊合著用吧,死不了!”
“這樣傷口會爛的,發(fā)炎了就能要了命?!崩钤骑w急了,現(xiàn)代語都用了出來。后世紀(jì)錄片里那些古代士兵死于傷口感染的畫面涌了上來,“得用烈酒清洗消毒,然后用干凈的布扎上,不然會……”
“烈酒?”漢子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你小子當(dāng)咱是東京城里的官眷?別說烈酒,現(xiàn)在連糙糠米酒都喝不上。李三,我知道你想酒喝了,但現(xiàn)在我們只要不挨餓就算燒了高香,像我們這樣的下等炮灰,聽天由命吧!”
李云飛一愣,隨即反應(yīng)過來,現(xiàn)在是戰(zhàn)時,物資嚴(yán)重匱乏到了極點。他環(huán)顧四周,目光落在不遠(yuǎn)處一個破陶罐上,那是漢子剛喝水用的,陶罐底還剩點渾濁的水。
等等,水?他忽然想起什么,不顧漢子的罵罵咧咧,抓過陶罐聞了聞,又看了看旁邊火堆里沒燒完的木炭。
“有辦法了?!彼硢≈f道,“把水燒開,再找塊相對干凈的布,用開水煮一下?!?/p>
“李三,你是不是瘋了?”漢子皺眉,“燒開水費柴,布用開水煮了還能用什么?”
“能救命!而且能救很多人的命!”李云飛盯著他,眼神中的堅定讓漢子呆愣片刻。這小子昨天中箭的時候還嚇得哇哇大叫,怎么現(xiàn)在好像換了個人似的?
正在爭執(zhí)間,一個粗曠的聲音傳來,“陳小牛,磨蹭什么?金狗的騎兵快要到了,帶你的人去東邊哨位!”
一個身材更高大的漢子走了過來,頭盔歪在一邊,臉上一道刀疤從額頭延伸到下巴,正是他們的伍長。
陳小牛指了指李云飛,“伍長,這小子瘋言瘋語,說...說要燒開水煮布條,還要干凈的布條包傷口?!?/p>
伍長瞥了眼李云飛胳膊上滲血的傷口,又看到了他手中拿著的破陶罐。眉頭擰了擰,他沒有罵娘,只是沉聲道:“柴夠不夠?”
陳小牛一愣:“還有一些……”
“那就聽這小子的,快燒!”伍長的聲音里有著些惆悵,“死一個少一個,能多活一個是一個?!闭f完,他轉(zhuǎn)身就走,留下陳小牛一臉的錯愕。
李云飛卻松了口氣,連忙過去找柴生火,火苗舔著陶罐底,陶罐里渾濁的水漸漸冒起了熱氣。李云飛盯著那升騰的白霧,心里卻沒有一點底。
他不知道這個簡單的消毒方法,在這個時代能不能起到作用,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接下來的圍城戰(zhàn)中存活下來。
此刻,他只知道,從他在那個村莊睜開眼的那刻起,那個大城市中重點高中的歷史老師李云飛已經(jīng)死了。
現(xiàn)在活著的, 是宋軍步兵李三!
他講了十年的靖康之恥,此刻正像一頭餓狼,齜著牙,要將他這個“九百年后的局外人”, 狠狠拖進(jìn)史書里最血腥的一頁!
原來,歷史的車輪碾過來時,從不會問你是不是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
而他的靖康元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