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隱約傳來了馬蹄聲,還有金軍士兵那種陌生的呼喝聲,像悶雷一樣滾了過來。陳小牛握緊了腰間的刀,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看上去略顯緊張,像他們步兵小史的身份,和金軍戰(zhàn)斗時,永遠只能沖在最前面。至于在戰(zhàn)斗中死亡,除了同一個伍的人之外,恐怕沒人會在意你的生死。
李云飛深吸一口氣,撿起地上一桿比他還高的長矛,盡管胳膊還在疼,手心全是冷汗,但他知道——該站起了。有些事,不管你想不想面對,它卻會自顧自地冒出來,出現(xiàn)在你的面前,由不得你逃避!
李云飛剛用煮沸的布條包扎好胳膊,燙得鉆心的疼痛反而讓他腦子更清醒。他扶著長矛堅定地站著,眼睛卻死死地盯著西邊的土路。
馬蹄聲越來越近,帶著金人的呼喝,像一群餓狼正嗅著血腥味圍攏過來。
陳小牛在他身邊啐了口唾沫,手里的樸刀磨得發(fā)亮,卻掩不住刀刃上的缺口。“娘的,就三個游騎,也敢往咱們地盤上闖!”他嘴里罵著,聲音卻有些發(fā)緊。
李云飛知道,這不是硬氣,是給自己壯膽——他們這隊人,算上帶傷的,目前滿打滿算才七個,手里的兵器不是銹矛就是斷刀,連副像樣的鎧甲都湊不齊。
“不對?!崩钤骑w忽然低聲道。
“啥!”陳小牛沒反應(yīng)過來。
“看他們的馬?!崩钤骑w的聲音有點發(fā)澀,“三匹馬,都是河西大馬,比我們的駑馬高一個頭,馬鞍上掛著彎刀和弓箭,還有……”他頓了頓,心臟猛地一縮,“馬屁股后面拖著樹枝?!?/p>
陳小牛瞇眼一看,果然,三個金軍騎兵的馬后都拴著些亂樹枝,跑起來揚起一片黃塵,遠遠看去,倒像是有很多騎的規(guī)模。
“狗日的!金狗居然玩這套!”陳小牛罵道:“他們想嚇唬咱?”
李云飛卻沒他這樣樂觀。他想起史書記載里金軍的戰(zhàn)術(shù)——游騎偵查時常用這種障眼法,一來試探虛實。二來拖延時間,等主力趕到。
“他們不是來嚇唬人的?!崩钤骑w沉聲道:“這些騎兵是來探路的,看這方向,是想摸清咱們哨位的布置,說不定后面還有大隊人馬?!?/p>
話音剛落,伍長的吼聲就傳了過來,“都給老子精神點!放近了再打!別他媽跟上次一樣,箭還沒搭好就被人射穿了喉嚨!”
李云飛攥緊長矛,指節(jié)發(fā)白。他當(dāng)然沒經(jīng)歷過真正的廝殺,但史書上的文字此刻都活了過來——那些關(guān)于“金軍弓強馬快,宋軍步兵難認抵擋”的記載,那些關(guān)于“游騎往來如飛,宋軍斥候十去九不回”的描述,此刻都化作了眼前揚起的煙塵和越來越近的馬蹄聲。
三個金軍騎兵漸漸看清了模樣,都是鐵塔似的壯漢,穿著皮甲,臉上帶著輕蔑的笑,嘴里喊著聽不懂的胡話,手里的弓箭已經(jīng)搭了起來。
“放箭!”伍長吼道。
宋軍這邊稀稀拉拉射出幾支箭,力道不足,角度也偏,全落在了馬前的空地上。
金軍騎兵哈哈大笑,其中一個猛地拉弓,一支狼牙箭呼嘯著飛來,“噗”的一聲釘在離李云飛不遠三尺的泥地里,箭尾還在嗡嗡發(fā)抖。
李云飛驚得汗毛倒豎,差點癱坐在地。陳小牛一把將他拽到身后,罵道:“縮著!別冒頭!”
就在這時,那三個金軍騎兵卻勒住馬,離著宋軍哨位還有五十步遠,并不上前。其中一個打了個呼哨,另外兩個開始左右散開,像是要繞到側(cè)面。
“不好!他們想包抄! ”李云飛脫口而出。這是最基礎(chǔ)的騎兵戰(zhàn)術(shù),利用速度繞開正面,攻擊側(cè)翼薄弱處。
伍長顯然也看出來了,臉色一變,正想命令人員向兩側(cè)散開時,卻聽李云飛喊道:“大家別動!,他們是佯攻!”
所有人都看向他,李云飛卻看向了伍長,“他們只有三個人,不敢真沖!他們的目的就是想引咱們散開,好看清咱們的具體布防!”
伍長眼神一凝,他打了半輩子仗,雖然沒讀過書,但憑直覺感到這小子說得有理。金軍游騎向來狡猾,不會這么輕易暴露意圖。
“那怎么辦?”陳小牛急道,“側(cè)翼都是受傷的兄弟,咱總不能看著他們繞過去去吧!”
李云飛腦子飛快轉(zhuǎn)動,目光掃過旁邊的矮樹叢,立即有了主意,“伍長,讓側(cè)翼的兄弟往樹后躲,別露頭!咱們這邊...咱們往左邊挪兩步,假裝要去堵他們!”
這是現(xiàn)代戰(zhàn)爭中最基礎(chǔ)的虛張聲勢,可在這個時代,卻讓伍長愣了一下。他緊盯著李云飛看了片刻,這小子眼神里沒有一絲慌亂,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無比鎮(zhèn)定。
“照他說的做!”伍長當(dāng)機立斷。
宋軍士兵雖然疑惑,但還是依令行動。側(cè)翼的傷兵躲進樹叢中,正面的人往左邊挪了幾步, 故意踩得黃泥飛濺,看起來像是要集結(jié)兵力去堵截。
那三個金軍騎兵果然遲疑了。他們停下動作,互相看了看,似乎在判斷宋軍的意圖。
就在這僵持的片刻, 李云飛忽然注意到,其中一個金軍騎兵的馬有點不對勁——馬蹄落地時微微跛了一下,像是前腿受了傷。
他心里一動,忽然對伍長道:“伍長,能不能把你的弓借我用一下?”
伍長一愣,隨即皺眉,“你會射箭?”
“會一點!”李云飛其實大學(xué)畢生前,曾經(jīng)參加過學(xué)校的射箭社團,玩過一段時間的反曲弓。不過那是十幾年前了,此刻只能硬著頭皮上,“試試打那個馬腿!”他指著那只跛腳的馬。
陳小牛急道:“李三你又瘋了,五十步遠,你能射中?浪費箭!”
伍長卻沒說話,解下自己的弓扔給李云飛,那是一把牛角弓,拉力極大。李云飛接住時差點沒拿穩(wěn)。
“只有一支箭的機會!”伍長冷冷道。
李云飛深吸一口氣,快速回憶著射箭的標(biāo)準要領(lǐng),左手握弓,右手拉弦,瞄準那匹跛腳馬的前腿。他的左胳膊還在疼,拉弦時傷口像是要裂開,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流,模糊了視線。
金軍騎兵似乎察覺到了什么,那個騎跛腳馬的忽然想調(diào)轉(zhuǎn)馬頭,像是要撤離。
“就是現(xiàn)在!”李云飛一聲低吼,猛地松開了右手。
弓弦“嗡”的一聲彈回,那支箭帶著風(fēng)聲飛了出去。
所有人都盯著那支箭。
“噗”
一聲悶響,不是射中了馬腿,而是釘在了馬的側(cè)腹。那匹馬吃痛,猛地人立起來,將背上的金軍騎兵狠狠甩了下來。
“中了!”陳小牛失聲驚呼。
另外兩個金軍騎兵嚇了一跳,連忙翻身下馬去扶同伴。伍長抓住機會,大吼,“沖!”
宋軍士兵們像是被點燃了勇氣,嗷嗷叫著沖了上去。金軍騎兵見勢不妙,也顧不上同伴的生死,翻身上馬就跑。
一場虛驚過后,宋軍士兵圍攏過來,看著地上哀嚎的騎兵,還有那匹倒在地上抽搐的馬,臉上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陳小牛拍著李云飛的肩膀,力氣大得讓他直吸冷氣,“行啊李三!平時看不出來,還有這武藝!”
伍長走過來,撿起地上的牛角弓,看了眼李云飛,又看了看那個已經(jīng)被綁起來的金軍俘虜,忽然道:“你小子……以前是干啥的?”
李云飛心中一緊,剛想編個瞎話混過去,卻聽那俘虜忽然用生硬的漢語罵道:“宋人……卑鄙!用詭計!”
伍長一腳踹在他臉上,把他的罵聲踹了回去,然后對李云飛道:“你剛才說他們后面有大隊人馬?”
李云飛點頭,“這種游騎偵查,后面通常跟著至少一個百夫隊,最多一個時辰就到?!?/p>
伍長眼神一凜,不再多問。立刻命令道:“陳小牛,帶兩個人把俘虜綁緊,押回大營!剩下的人,跟我撤!快!”
撤退的時候,陳小牛湊到李云飛身邊,小聲問道:“你咋知道金狗后面有大隊?還知道一個時振到?”
李云飛望著遠處漸漸升起的黃塵,低聲道,“猜的!”
他不能說,這是歷史告訴他的——靖康元年的秋天,金軍的游騎從來不是單獨行動。
而他,只是恰好知道這一點而已。
但此刻,沒人再把他當(dāng)那個中箭就哆嗦的炮灰小兵了。就是伍長看他的眼神里也多了些東西。陳小牛更是寸步不離,連走路都帶著一股揚眉吐氣的勁兒。
李云飛握著那桿長矛,胳膊依舊在疼,但心里卻有種奇異的感覺。
他好像已經(jīng)……真的能活下去。
不只是活下去, 或許還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