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回到營地時已是傍晚時分, 李云飛看到了好幾排的土坯房,每間住十一個人。伍長叫他們先回房休息,他押著金軍俘虜走向了另一側。
李云飛知道他去見都頭了。都頭相當于百夫長,是宋軍級別最低的軍營官職,一般管理一百人左右。梁山打虎好漢武松也曾經是都頭出身。
他們這一支隊伍在陳橋驛布防,阻擋金兵靠這些兵力是不可能的。他們主要是對付金軍前期偵查的騎兵和打探敵情,另外一個任務是看守陳橋驛站。
驛站歷來是朝廷官方設立的綜合**通和通信機構,主要負責傳遞官方文書、接待往來的官員、驛使等,同時也為其提供食宿、馬匹等交通補給,功能非常廣泛,類似于現代的官方招待所。
而陳橋驛站位置非常重要,它是連接開封與北方的咽喉要道,是開封向北出行的必經之路。金軍第一次圍攻汴梁城,由北向南分東西兩條進攻路線,陳橋驛是兩路的匯合點。如今面臨宋金兩國的特殊時期,朝廷直接讓軍隊全面接管了這個重要的驛站。
都頭就是他們這支隊伍的最高領導者。下面有什長和伍長,什和伍都是軍隊中數量單位。伍長一般管理五人,什長一般領導十個人。但這也不是一直一成不變的,在有人員傷亡的情況下,這個數量可以作相對的調整。比如他們剛才的伍長,就帶領了十個人,不過經過昨晚的伏擊,已經犧牲了三個,目前他們的隊伍只有七個人。但李云飛知道,不管是什長還是伍長,都不算軍隊里面真正的官職。他們充其量算是現在部隊里的班長和副班長角色。
李云飛隨著陳小牛來到一間土坯房,剛掀開門簾,一股汗味混著麥餅的焦香就撲了過來。陳小牛過來拍了拍李云飛的肩膀,“李三,好好睡,明天卯時還要練刀,你那砍人動作,軟得像根面條?!?/p>
夜里的營房格外靜,只有屋外巡邏士兵的腳步聲。李云飛睜著眼,望著茅草屋項的破洞。月光從洞里漏下來,在他手背上晃悠,像極了他穿越前手機屏幕的光。
夜越來越深,深得像塊浸了墨的布。營房里的鼾聲此起彼伏,粗糲得像砂紙摩擦。李云飛睜著眼,無論如何是無法入睡,這是他穿越來到這個時代的第一個晚上。腦海中一片混亂,他想不到自己竟會是穿越者。在他做中學老師期間,他也經??捶研≌f中的文章,一些穿越小說也看了很多。想不到自己也成了小說中的人物。
現在既然穿越了,已經形成了無法改變的事實。他用右手狠狠拍打了一下左胳膊的傷口,很痛很痛,看來這也不是在做夢。李云飛暗暗有些后悔,早知道會穿越,那天應該講唐朝盛世啊。如果穿越到一個有錢有勢的權貴世弟身上,耍一耍二世祖的凜凜威風,好好地過一生舒服的腐敗生活,那他也是能夠接受的。
就是在宋朝,也有很長的一段輝煌歲月,為什么偏偏在講什么靖康之恥呢?靖康之恥無論是對朝廷,還是宋朝百姓而言,都是一場毀滅性的災難。無數百姓在戰(zhàn)亂中被屠殺,或因反抗、饑餓、疾病死亡,尸體遍野,昔日繁華的中原地區(qū)被淪為人間煉獄。無數皇室、大臣、婦女和工匠被金軍擄走,淪為奴隸,隨意買賣,尊嚴被踐踏,一生陷入絕望之中。
“李云飛”這個名字,除了他之外,這個世界沒人會知道。那個會在加班時點奶茶、抱怨地鐵擁擠的靈魂,正被“李三”這個步兵小史身份反復搓揉——磨出繭的手掌,曬成古銅色的脖頸,還有夜里聽見馬蹄聲就會繃緊的脊背。
對于宋朝的歷史,他當然十分清楚。就是靖康之恥的一些細節(jié),他也無比掌握。但這些所謂“穿越者的金手指”不過是腦子里那些零碎的歷史片段。知道結局的痛苦,遠比改變結局的能力更真實——就像知道考卷答案,卻發(fā)現自己連握筆的力氣都沒有。
他知道靖康之恥之后,就是南宋的開始。南宋有著一百五十多年的歷史。如果他現在脫離軍營,慢慢向南面出發(fā),這是相對安全的。只要到了臨安,憑他現代人的思維,豐衣足食肯定能達到??杉热粊淼搅诉@個時代,而且還是如此巨大的歷史轉折點。如果不做點什么,那也太對不起這次穿越了。
李云飛的手又伸向了那個帆布包中,他不明白為什么連這個包都會跟隨他一起來到這個時代。不過既然來了,他就要珍惜它,珍惜帆布包中的每一樣東西。因為里面的任何一樣物品,在這個世界都是獨一無二存在的。就說那個打火機,就算以后氣體用完,它也會打擊出一點火星來,說不定以后還會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李云飛的右手在帆布包中摸了個全部,發(fā)現里面的東西不多,他心中又閃過一絲懊悔。帆布包中除了那個打火機以外,有著三瓶二百毫升的化學劑,他依稀記得那是實驗室中用于制取氧氣的高錳酸鉀。這種東西除了清洗傷口,消毒水源之外,似乎也沒有什么大作用。不過最后一樣東西卻讓他欣喜若狂,那是一個迷你的太陽能手電筒,是他偶爾走夜路的時候當照明用的,當時他嫌手機的燈光太散從淘寶上買的。
這可是個好東西??!雖然這個手電筒不能照射的太遠,而且亮度也不是很強。但它小巧好藏,最主要的是不需要電池,白天曬曬太陽就能儲能,簡單掛在身上就能充電。
身旁的陳小牛翻了個身,嘟囔了句夢話,大概是在惦記伙房明天的稀粥。李云飛忽然想起穿越前看過的一部紀錄片,鏡頭掃過考古現場的尸骨,專家說“這是一名宋代士兵,死于箭傷”。那時他覺得那只是具標本?,F在卻明白,每具標本背后,都有過這樣的夜晚——想著家鄉(xiāng)的田,惦記著家里的人,或許,只是單純地怕明天醒不過來。
李云飛默默嘆了口氣,將手從帆布包中抽出?;蛟S“適應”從來不是忘記,而是承認——承認那個李云飛已經死在了午后的三尺講臺,承認李三此刻的呼吸、疼痛、甚至恐懼,都是真實的。就像上午喝的米糠,晚上那硬邦邦的麥餅, 咽下去硌得慌,卻能讓人在第二天的晨光里,有力氣握緊大刀和長矛。
他仔細回憶教了十年靖康之恥的全部內容,結合現在的天氣和下午金軍游騎的情況來看,恐怕現在已是靖康元年的九月份。那按照歷史的發(fā)展軌跡來看,現在金軍已經再次南侵。東路的完顏宗望九月份從保州出發(fā),相繼攻破雄州、中山。宋國重鎮(zhèn)太原也已經陷落,朝廷帥臣張孝純被擒,太原守將王稟戰(zhàn)死。西路的完顏宗翰九月份也從大同出發(fā),一路向南而來。
完顏宗望的大軍將在一個多月后渡過黃河,十二月九日將圍攻京師開封城下。而西部完顏宗翰也將在十二月二十日攻陷拱州,與東部軍順利會合,合圍宋朝國都。圍城僅僅十九天后,金軍就攻破開封外城。接下來就是開封城內百姓的災難日子,也是北宋滅亡的最后時刻。
遠處的打更聲傳來,“咚——咚——”,已經是二更天了。李云飛閉上眼睛,不再去想學校會不會為他開個追悼會,只聽著身邊戰(zhàn)友們的呼吸聲。這些粗重的、帶著汗味的呼吸,像一張網,把他牢牢網在這片土地上。
他想,或許所謂的“身份”,從來都不是選擇題。就像這營地的墻,不是用泥壘起來的,是用一個個夜晚的沉默、一次次握緊長弓的動作、甚至是偶爾分給別人的半塊麥餅,慢慢砌起來的。
明天卯時的號聲,會準時撕破黑暗。他會跟著隊伍出操,把殺敵動作練得更標準些。至于李云飛?就讓他在記憶里慢慢發(fā)酵吧,或許有一天,會變成李三身上的一道疤,提醒他——活在當下,不是哲學,是每天睜開眼的本能!